Nimlos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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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宝钻同人】The Legend of Ecthelion(第一部 11-12)

Nimlos芒果:

旧文屯:

  

  
  
   

【声明】Arda与Arda中的一切都属于J.R.R. Tolkien教授;属于我的只有文中的错误。

   

【性质】《精灵宝钻》同人。

   

【主要人物】Ecthelion

   

【次要人物】Glorfindel,Noldor王族全员

   

【警告】角色死亡;文不对题;奇(荒)异(诞)的非原著正统异性联系(Ecthelion & Aredhel);非原著正统的异性联系(Celegorm & Aredhel);有原创人物(多人;非主要人物);第三人称POV(多人)

   

【首发日期】实在无法确定,因为有过若干版本orz 最早的大概是2003年。

   
  
  


  

The Legend of Ecthelion

  

第一部(00-0405-0708-1011-1213-1415-16番外

  


  

Chapter 11. Spirit of Fire

  


  

精灵女子裹紧斗篷在Tirion的洁白阶梯上匆匆而行,风帽掩去了她的面容,夜幕下她的身形也显得比实际更单薄。

  

充满怨毒恶意的浓重黑暗同样降临了他们精致美丽的家园。Manwë的清风可以驱散死亡的雾霭,Varda的星辰可以挽回微弱的光明,然而过去的辉煌与温暖终究是一去不返。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城市各个角落渐次亮了起来,惨淡的光晕透过窗子流泻到行人寥寥的街道上。一望而知是赶制出来的风灯冒着小小的火花,在立柱上、门廊里摇曳,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悲伤和失落张开巨大的翅膀,笼罩了整座城市。挽歌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花园、每一方广场上辗转低回,她的族人在哀悼失去的光明,哀悼污损的大地,哀悼消逝的欢乐,哀悼他们被残酷杀害的君王。

  

深吸一口气,她不由得咬住了唇。

  

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突如其来的黑暗,出乎意料的结局。她的丈夫拒绝了Valar打开宝钻以治愈双树的请求,她的儿子们又从Formenos带来了震惊四座的噩耗。她看着她的丈夫在Arda的至高君王面前将Melkor直斥为Morgoth,她看着她的儿子们追随他们的父亲离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几乎来不及反应,更遑论采取行动。

  

……Fëanáro。

  

默念着这个熟悉到极致、反而显得陌生的名字,她打了一个寒战,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不。她并非来不及,而是做不到。

  

当他在审判之环中陷入沉默,她的心也重若千钧。那一刻他眼中流露的彷徨犹疑如此清晰,刹那间她仿佛醍醐灌顶,突然理解了他的挣扎,也理解了他从前那句话的含义——那样激烈狂热,近乎绝望:“它们里面有我的心!”

  

对此他是错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创造者,而她亦然。Valinor的光明固然重要,然而倾注了他全部心血、封存了他绝世才华的精灵宝钻又何尝不是?同样是不可重复的造物,挽救一个就必定要牺牲另一个,这样的抉择谁能轻易做出?哪怕Yavanna也不能贸然开口,Aulë也体谅他的苦衷。

  

所以她如他一般,选择了沉默。

  

时间原来可以如此漫长,分分秒秒都似没有尽头;沉默原来也可以这样滞重,犹如巨石压在胸口,一呼一吸都顺畅不得。然而Tulkas耐心耗尽的大吼终于打破了寂静,也斩断了她胸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就在那一刻,无数场景呼啸着卷过脑海,瞬间的失神中她瞥见他强大恐怖犹如神灵,于血与火的漩涡中心傲然而立,周围却只余一片扭曲升腾的殷红。

  

Fëanáro!回过神,她在心中绝望地呐喊,希望奇迹发生,令他对她再次敞开心怀,开启他们灵魂之间那条分享交换过太多感受的通道。不要让谎言控制你的心!已经过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明白,那些黑暗的想法是来自何方,来自谁的设计?

  

然而这些词句却只能止于唇边。他回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却对一切视而不见。望着他微扬的脸庞,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心中所想——他是在回忆从前那个时刻,同样是在此地,他被宣判放逐。一念及此,她不觉手指用力,深深掐进抱紧的双臂,却浑然不知疼痛。那一次的耻辱,他只怕永世都无法释怀,不只是因为他对裁决的不满,也因为她Nerdanel,他的妻子、他儿子们的母亲,在审判中站在他的对立一面。

  

所以,她这一次不能开口。此刻他决不会信任她。她若贸然出面,只会刺激他更快做出更极端的决定。

  

……可是自始至终,他都不曾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她。对他来说,她是否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子、他儿子们的母亲,而只是Valar的忠实奴仆,再也不值得些微挂怀,不值得任何关注?

  

她感到头开始隐隐作疼,眼前变得朦胧了。

  

他一出现在Taniquetil的盛宴中,她就悄然退到了人群之后。可是她没法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她做不到。她只是做不到。不管他如何看待她Nerdanel,他总是她爱过也仍然爱着的人,她的丈夫、她儿子们的父亲。从他离开Tirion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她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那熟悉的容颜,她雕刻家的指尖曾经抚过那张清秀面孔的轮廓,每一分,每一毫。还有他的眼睛……那样独特的颜色,明亮又清澈的浅灰,细看却又透出流转变幻的海蓝,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是足以叫人沉沦的诱惑……Fëanáro。她禁不住在心中微叹。也只有他,才可以穿着那样一身与盛会格格不入的简陋服饰,还能始终如一地保持那睥睨高傲的风华气度。

  

……那样一身服饰……

  

那一刻她只觉得一凛,巨大的失望如冰水当头淋下,彻底冷却了她先前的幻想。是啊,始终如一,他正是始终如一,全无改变。骄傲、自负、固执、偏激,只怕还要加上对Valar根深蒂固的猜忌和怨恨。

  

她明白了。她其实迫切希望着能从他身上发现改变,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她都没有找到。他就算没在那条偏执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也同样没有回头——回头这样的想法,根本不在他考虑之中。

  

否则他就不会如此一丝不苟地执行Valar的“命令”,否则他就不会故意以这样的装束向“强迫”他的Valar示威,否则他就不会选择把三颗精灵宝钻留在Formenos,拒绝把它们的光辉展示在人前。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你明白一切都没有改变,为什么还要这样热切注视着他,渴望他能回头看你一眼?

  

她再次咬紧了嘴唇。

  

还想这些干什么呢,Nerdanel?如今事态的发展出人意表、急转直下,他先前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已不再重要,因为一切都为时已晚。光明失去了,欢乐失去了,精灵宝钻被夺走了,Noldor的王被杀害了。

  

她轻轻一抖,因为他狂奔而去的背影又一次闪过眼前,他的愤怒悲恸,直到现在仍然鲜明得令人心悸。眨眼间他便失去了倾注过全部心血的宝石,更有甚者,他还失去了他的父亲,他那独力抚养他长大,与他不仅血脉相连、更是灵魂相通的父亲。世间有谁能完全体会他的痛苦,彻底理解他的绝望?她Nerdanel也许可以看到冰山一角,却永远不会轻言她能感同身受。

  

Nerdanel,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因为你不敢说你理解他,因为……你做不到。没有谁能做到。Valar也许会怜悯他的失落悲伤,从而原谅他的刻薄冒犯,然而他们认为他无疑是错了,因此不能理解他,哪怕他们其实同情他,更为他的不幸而震惊哀恸。

  

现在Valar仍留在审判之环的阴影中,Yavanna在双树下垂泪,Nienna在低唱着哀歌。他们身边陪伴着平日鲜少现身的一众Maiar,还有历来被大能者们钟爱的Vanyar一族。众人依然在哀伤中沉默,担忧黑暗会吞噬光明的最后希望。

  

但绝大多数Noldor都选择回到了Tirion,回到了他们的城市。被杀的是他们的王,被伤害的是他们的亲族,被洗劫的Formenos是他们的另一个城市。空气中除了哀悼,还弥漫着另一种微妙的情绪,苦恨在慢慢浮现,愤怒在渐渐上涨。城市仍然是安静的,但在这安静的表象下,变化正在发生,力量正在凝聚。

  

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了她。

  

危险在逼近,她嗅到了厄运的气息。恐惧如同野火在心头蔓延开来,她竭力克制着自己,告诫自己保持镇定。

  

不只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黑暗,那种吞噬一切、扭曲一切、窒息一切的浓重黑暗。

  

不是因为那黑暗。

  

……我得找到他。

  

但他去了哪里?我怎样才能知道?

  

——Palantír。那个Palantír。

  

紧张中她的头脑却出奇地清醒冷静。她知道她该采取行动了。她必须再次开始她的战争,哪怕这场战争看起来全无胜利的希望。

  

她在城市的第二层离开阶梯,转向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闻到了钢铁和火焰的气息,以及皮革和汗水的味道。在这个时刻,自幼便司空见惯的一切突然给了她支持和安慰。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加快了脚步。她要尽快赶回她现在的家,她父亲Mahtan的住所。

  

快步走进大门,她径直穿过大厅奔上楼梯,连斗篷也顾不上脱掉。她的目标很明确:她的房间里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在那颗覆盖着厚厚绒布的晶石前跪下,她注视着它隆起的轮廓,不免百感交集——他在上一次离开Tirion时把它留给了她,她却任凭它沉寂蒙尘。

  

为什么,Nerdanel,为什么?你难道不思念你的丈夫?你难道不关注你的儿子?每一次有他们的消息传来,你难道不是都要专注倾听或是反复阅读,惟恐错过哪怕一个字?你听说他们在Aman北方平空建起一座新城Formenos,你难道没有心生安慰?你听说Curufin娶了Fainamirë,不久又做了父亲,你难道没有为他暗自欣喜?事实上,他们始终都是你的心之所系——你的七个儿子,你的丈夫。

  

为什么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是谁的错?或者,错的不是任何一方,而是你们同时舍弃了彼此?如果他是因为日渐盲目的骄傲、猜忌和偏执,那么你又是因为什么?对他所作所为的彻底失望?然而若真如此,你现在又为何这样急切?

  

她用力摇了摇头,驱走了瞬间涌进脑海的一连串疑问。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她必须找到他,而且必须要快。

  

她果断地拉下布幔,随手丢在一边。黑色的晶石呈现在眼前,光洁平滑、毫无瑕疵,处处都昭示着创造者的高超技巧。抬起手,她有一瞬怔忡,但很快便自嘲地一笑,把手覆上了那完美的圆弧。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凉意化作一线直透骨髓,令她不由得一凛。与此同时,黑石的中心亮了起来,斑斓的色彩一团团飞速旋转着化作了眼花缭乱的漩涡,就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凝聚成形。

  

在她来得及辨认那个景象之前,一个声音便响了起来:……母亲?

  

猝不及防,她几乎惊跳起来,不过迅速恢复了镇定。那是她熟悉的声音,优美圆润,正是属于公认的Noldor第一歌手,她的次子。

  

Makalaurë,是我。她同样通过思维作出了回应。现在她看清了,那是她的儿子们——Maedhros、Maglor、Celegorm、Caranthir、Curufin、Amrod、Amras,而当年随同Fëanor放逐到Formenos的全部族人都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在平原上纵马疾驰,在黑暗中全速前行。队伍中火把时明时暗,她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望去,于是赫然见到了Mindon Eldaliéva的灯火。在幽暗海域吹来的迷雾中,那光芒是如此苍白微弱。

  

母亲,我们很快就会到达Tirion。

  

她的心一沉:你们的父亲呢?

  

她看到Maglor表情一滞,短暂的停顿后,另一个声音插入了交流:母亲,我们相信父亲已经去了Tirion……不过他回过Formenos,因为他的铠甲和剑都不见了。

  

Maedhros证实了她最担心的状况。她狠狠闭上双眼,却又即刻重新睁开,知道逃避对自己来说不是选择:……即使他的放逐尚未取消?

  

Maedhros微一踌躇,还是回答了:母亲……如今,那个放逐的禁令还有意义吗?

  

她猛地缩回手站了起来,匆忙中不小心绊在斗篷上,险些失去平衡。一双有力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她回过头,正迎上父亲Mahtan了然的目光。

  

“Nerdanel,你要去找他?”

  

她点了点头。

  

“你……对他可还有信心?”

  

她听出了年长精灵沉稳语调下的担忧,心中突然一暖。这是她的父亲,永远站在她身边,保护她、支持她,随时准备与任何胆敢伤害她的人周旋到底——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Noldor的王储。没有答言,她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明亮而坚定;而Mahtan凝视着她,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只简单地交代了一句:“Nerdanel,不要勉强自己。”

  

一股温热的气息涌上鼻端,她对父亲微一点头,就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犹疑。

  

从外面看去,Noldor王储曾经的住所黑沉沉的,没有一点亮光。她手里提着的灯火在吞噬一切的黑暗前显得渺小脆弱、微不足道,颤动着,摇曳着,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万劫不复。

  

庭院中静悄悄的,小径尽头通向大厅的正门也关着,不见有人来过的迹象。然而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不再急于前行,她缓步走过平整的甬路,在门前驻足一瞬,抬手推开了它。

  

厅中一片黑暗,然而有淡淡的蓝光从楼上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缝中流泻而出,只需一眼她便认出,那是来自闻名遐迩的Fëanor之灯。

  

是他。他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楼梯在脚下蜿蜒展开,一级级好似没有尽头。她找到了他。然而她并没有如释重负。也许是巧合,那正是他们当年临别时最后一次交谈的地方。是在这里,她告诉他她不会随他放逐去Formenos;也是在这里,他拂袖而去,却把那个Palantír留在了身后。

  

没有任何预兆,那扇门忽然在她眼前敞开了。他出现在门口,背后投来的蓝光把他的身形衬得高大厚重,极尽威压。然而她没有机会看清他的面孔,因为他几乎是立刻便转身退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毫不迟疑地跟了进去。

  

房间中陈设如故。她亲手完成的诸多雕塑画像在暗影中沉寂,精致灵动不再,只余冷眼旁观的淡漠超然。他站在书桌前,不再是那一身去Taniquetil时的蹩脚装束,而是换上了闪亮的银色铠甲。每一块精心打造的金属边缘都镌刻着他亲自改良过的Tengwar文字,只可惜再圆润秀丽的曲线也无助于缓和造物本身的无情刚硬。

  

他全副武装着。铠甲外罩着纯白的披风,缀着银红两色的精致刺绣,乌黑的长发垂落其上,益发反差强烈,触目惊心。

  

她轻轻向侧面迈出一步,原本被他挡住的桌面便出现在她视野里。那曾是他们用来展示欣赏彼此作品的地方,如今却赫然摆着红羽为饰的头盔和业已出鞘的长剑。泛蓝的灯光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咄咄逼人的冷酷色调,锋刃上变幻的星芒犹如跃动的火焰。

  

“Fëanáro。”

  

他的名字脱口而出,那样平静自然,甚至超出她自己的预料。

  

他没有动。光滑如镜的金属把他的侧影映得宛如石雕,完美而冷酷。他似乎是在专注凝视他的剑,但她知道他不可能是在认真看它,因为它根本是出自他本人之手,每一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Fëanáro,你准备怎么做?”

  

她没有旁敲侧击,而是选择了单刀直入。闻言,他终于抬眼望来,多年来第一次正视他的妻子;他回答时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词句却锋利如刀,全无矫饰。

  

“复仇。”

  


  

混迹从审判之环归来的人群中,他们一步步接近了Calacirya山隘,Túna山顶的白城也渐渐进入了视野。Mindon Eldaliéva的灯火尽管黯淡微弱,却仍在顽强闪烁,暗夜之海中它是惟一可见的航标。

  

失去了双树的光辉和温暖,时间的流逝令寒意也愈发深重。他不得不以“您的服饰过于引人注目”为由,坚持要她穿上了他的斗篷。跳动的火光衬得她肤色分外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就像一尊上好的冰冷石雕,只有间或闪动的双眸中尚存一线暖意。

  

“你害怕吗,Ecthelion?”

  

大概是发觉了他的目光,她忽然侧过头来看他,问的问题也出人意料。她的明亮灰眸与她的父兄如出一辙,他被她注视着,蓦然发现要开口承认当时的恐惧竟是这么艰难,不禁由衷希望黑暗降临时自己不曾惊慌失措,不曾茫然无助。

  

然而他望着她,回答时吐出的词句清晰而诚实:“我很害怕。我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变故。我生在Tirion,光明和温暖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我从不知道它们有一天也可能毫无预兆地消失。”

  

起初她没有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努力分辨他所说是真是假;片刻,她看向别处,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这么说,我本不该担心会被人耻笑。”

  

他要迟疑一瞬,才确定她语中所指。她是在说,她当时也和他一样感到了恐惧,她瞬间的失态,并非只因替Idril担忧?她这样高傲的一个人,会在他面前承认她也有着局限?

  

一念及此,他停下了脚步。待她察觉有异,转过身来,他迎着她询问的目光轻声说:“一个人若是不懂恐惧,怎能真正懂得勇气的含义?”

  


  

“Fëanáro,你要如何复仇?”

  

迎着他的锐利眼神,她立刻追问,尽管和他保持长久的对视绝非易事。

  

“有勇气的人不止我一个,我的妻子。”

  

这本是意料中的回答;然而他声音虽冷,说出最后四个字时的语调却复杂莫名。发现了这一点,她不由得呼吸一滞,不得不即刻警告自己收敛心神:“那么,你要带着全体Noldor前去中洲。”

  

“他们会追随我。”他淡然道,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不幸的是,她知道那的确是事实。她已察觉了Tirion中正在积聚的力量,她明白此刻的沉寂只是风暴前的宁静。

  

……但那是错的!Fëanáro,你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要知道,你已错过一次,而这一次你决不能再错,因为错误的代价太惨重。

  

冲动驱使着她,令她想要不顾一切地用最大的音量尖叫,要他听她说,要他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她克制着冲动,知道那只会适得其反。现在他最不缺少的就是疯狂,最需要的乃是理智。

  

“Fëanáro,你不能那样做。”

  

他审视着她,目光难以捉摸。她的针锋相对似乎没有激怒他,他唇边有浅笑浮现,开口时语气远比她料想的平和,几乎要算温柔:“为什么我不能,Nerdanel?我没有资格吗?还是我做不到?”

  

她吸了口气,而他的微笑加深了。

  

“你有资格。你也做得到。但这些并不是关键。”她暂停一瞬,迅速整理着思绪,“你在决定之前,或许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保持着微笑,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说吧,Nerdanel。”

  

她从他异乎寻常的耐心中感到了危机,却没有时间去斟酌犹豫。她必须阻止他,不管是靠理智还是感情。她必须做到。

  

“Fëanáro,你有否意识到,Mel——”注意到他的目光霎时阴沉下去,她改换了用词,“——Morgoth的恶行绝非仅限于今夜?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开始恶意揣测你的血亲?是什么让你对兄弟手足拔剑相向?”

  

“Nerdanel,”他打断了她,语调仍是温柔的,却平添了几分森冷,“你提这些旧事,是想说什么?我希望你没有以为,我,还有全体Noldor,都是没有判断力的木偶。”

  

“我并无此意。”她直视他的双眼,语音依然冷静,“但在谎言的罗网中,很难说你所想的究竟是不是本来出自你的意志。Fëanáro,仔细想一想,是谁让Noldor学会了骄傲自大、嫉妒猜忌?是谁动摇了Noldor对Valar的信任,令Noldor把得到的关爱与恩赐抛在脑后,反而以为自己是被奴役着?”

  

“Nerdanel。”他提高了声调。刻意的温柔在消失,先前的伪装在瓦解。

  

他的怒气仿佛感染了她,她发现自己也开始激动,双方的克制和试探都在接近极限:“Fëanáro,你是否想过你究竟为什么对Valar心存芥蒂?谁告诉你他们居心叵测?谁告诉你他们妒忌于你?反思这一切的根源,这些想法究竟都是出自谁的设计?Morgoth不只是我们的大敌,他也是Valar的大敌!他的计策就是离间和欺骗,是他扭曲了Valar的沉默和为我们着想的一切……”

  

“为我们着想?!”

  

他突然爆发了。猛地转过身,他近乎粗暴地扣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海蓝在深灰的瞳仁中凝聚,犹如风暴席卷天空:“Nerdanel,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要站在他们一边,为他们辩护?你当时难道不在审判之环?你难道没有听到Mandos所言?‘你不是第一个’……‘你不是第一个’!”

  

一声令她冷彻骨髓的笑从他近在咫尺的胸膛里迸发出来,如雷般滚动回响,冰冷的金属也为之震颤。她忽然真切体会了他的疯狂,那疯狂来自愤怒和悲伤的双重冲击,早在他当着Manwë诅咒Morgoth,孤身冲进黑夜就已开始。

  

……Fëanáro,Fëanáro!为什么你意识不到此刻你是盲目的?你那脱离了控制的火焰正把你引向疯狂,而疯狂只能把你带向毁灭。

  

他的眼瞳犹如明镜,她在其中可以看到自己的映像——褐发凌乱、并不美丽的精灵女子,目光却倔强而坚定。而他也在审视她的眼瞳,微微一凛之后他深吸了口气,奇迹般从怒火中缓和下来。松开手,他退开一步,随即背过身去:“Nerdanel,他们知道那时我的父亲……被杀了。可他们毫不关心。”短暂的停顿,“……精灵宝钻。他们关心的只有精灵宝钻。说他们是Morgoth的同类,有什么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同源而生,又为什么不会是一丘之貉!”

  

她站在原地,他掌心的热度仍留在她臂上他碰触过的地方,如同烙印。

  

“Fëanáro,你知道Mandos的预见不是万能的。他就算知道已经有惨剧发生,你怎能断定他也知道那是我们的王……我们的父亲?”

  

他的背影刚硬有如石雕,毫不动摇。

  

“我仍然要问你,是什么让你不假思索便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Valar的动机?是什么让你认为他们对精灵宝钻抱着觊觎之心?你……”

  

“Nerdanel,够了。”他打断了她,满腔不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直认为我是不明智的,我‘明智’的妻子。你既然认为我缺乏足够的判断力,你我还有什么必要讨论下去?”

  

“Fëanáro!我……”

  

他再次打断了她:“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知道精灵宝钻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她无视他的逼问,径自说了下去,“然而我并非不懂如何用双手创造。像你这样放任造物去主宰自己的心,我不能认同,虽然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Fëanáro,你对它们太在意,因此才会如此偏执——宁愿相信谎言,而不是事实。”

  

……Fëanáro,你要复仇,究竟是为了那三颗宝石,还是为了你的父亲?

  

她竭尽全力才把这个涌到唇边的问题咽了回去,然而她说出的词句已经足够。她听到他急促地吸了口气,下一刻他已转过身逼视着她,眼中光芒凌厉,足以令旁人畏缩——旁人,但不是她。在他的目光里她依然沉着,因为她是Mahtan之女Nerdanel,是惟一一个曾经成功约束过他的人。

  

“你要复仇,但你有否想过你的局限?你复仇的对象曾是一位Vala,号称全Eä最强大的存在。你是否想过向他发动战争的后果?中洲过去就已落在他的势力范围之中,是他的根据地与大本营。你要孤军深入,胜算究竟几何?”

  

他凝视她,冷冷一笑:“我说过,我不会是惟一有勇气向他复仇的人。”

  

“我知道,Fëanáro,我知道。”她说,突然满心疲惫苦涩,“Noldor会追随你。他们会,因为他们是英勇的,他们会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复仇之路。但是Fëanáro,Noldor自身也早已落入大敌的罗网,伤痕迄今未愈,内部饱受分裂之苦,对外又为自大仇恨所蔽。你要这样的Noldor去迎接旷日持久的残酷战争,你是否想过可能的失败与牺牲?”

  

“Nerdanel,这就是你害怕的?失败?牺牲?”他轻轻笑了起来,饱含嘲弄,“Noldor决不会仅仅因为害怕失败牺牲就畏缩不前。况且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失败?Noldor是强大的,连那些自命不凡的大能者也不能否认——他们的嫉妒就是最好的证明!”

  

“Fëanáro,你那样去判断Valar,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来自我们的敌人!连你自己都已不知不觉深陷他的设计,你难道还不了解,他拥有的不只是强大的力量,还有狡猾的计策和高明的手腕!”

  

“你曾面对过他吗,我的妻子?”他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嘲弄的意味却更加明显,“你与他较量过吗?如果你没有,你怎么知道他的力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而我曾经面对他,我曾经拒绝他,对抗他!我倒想问你,Nerdanel,是谁告诉你我们挑战他就是不智?是谁告诉你我们的战争注定失败?我们两个,是谁懵懂轻信,是谁自以为是?”

  

她张开了嘴,但他没有给她机会反驳。

  

“况且,Nerdanel,那些所谓的大能者现在在做什么?他们才是真正害怕他的,他们才是懦夫!他们当年就对中洲无能为力——我们的祖先苏醒时,他们不是帮助我们去铲除邪恶,而是诱惑我们一起逃来此地;如今他们所做的,其实和当年没有区别!他们因为恐惧而把那片大地拱手相让给大敌,如果我们听从他们的意见,就只能继续困在这片狭窄的土地上,永无复仇之日!但我必须为我的父亲复仇,属于我的,我也必定要夺回!”他的语调一变,更加温柔了,“Nerdanel,你难道不是个Noldo吗?你的勇气在哪里?你的骄傲在哪里?”

  

他的话深深刺伤了她。咬紧牙,她抬起头,挺直了双肩。

  

“Fëanáro,你在伤害爱你的人。你一直都在伤害爱你的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包括我。包括你的父亲。包括你的……弟弟。”

  

也许是她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他唇边那个讽刺的微笑消失了。

  

“你只在乎你自己的爱,而不在乎别人是否也会有爱;你只在乎你自己受到的伤害,而不在乎别人是否也会受到伤害。是谁教给你这些?是谁让你对爱你的人们这样残忍?如果你连站在你这边的人们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如何相信你能做一个众人真心拥戴的王,领导他们去取得胜利?……”

  

她的视线模糊了,雾气在眼前升起,慢慢凝聚成水滴,在眼眶中滚动。终于,晶莹的水珠越过睫毛的防线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它发出了轻微一响,随即消失无踪。

  

然而她没有眨眼。她依然定定看着他,眼里不再有愤怒失望,只有悲伤,前所未有的悲伤。她一直在打一场令人精疲力尽的战争,这场战争始终看不到结束的希望。而现在她突然怀疑,它的结局会是什么?是否注定要有一方屈服妥协?而不管哪一方失败,结局都不可能摆脱悲伤。

  

而他看着她,满脸震惊。她明白他为何会如此难以置信——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因为他而落泪。从前不管他们有过怎样的分歧和争执,她都不曾在他面前哭泣。

  

眼前突然一花,下一刻她发觉自己已经在他怀里,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回,一扫方才的骄傲矜持与嘲弄讽刺,只余发自内心的温柔与痛惜。

  

“Nerdanel!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回到Tirion就来到这里?我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不会令我失望,而你果然来了。你看,你了解我,我也一样了解你。”

  

瞬间她几乎有了错觉,时光仿佛倒流回他们初识之际,那时他年轻、热切,就连骄傲在他身上也绝不会招人反感,恍如天经地义。

  

“Nerdanel,我不是有意伤害你。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会……会反应过激。你一直都在约束我,能约束我的也只有你。你可以让我做得更好,我承认我需要你。”

  

……不。终究有什么不同了。过去的再也不能重温,失去的永远无法找回。

  

“跟我走,Nerdanel。如果你爱我,那么就跟我走。去复仇。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他离她更近了,低语时双唇几乎触到了她的耳尖,她能感到他的气息吹拂在她颈间,火焰般灼热,“如果你在我身边,你就总能帮助我,给我建议,给我支持。我不必独自踏上那条路,因为在那条路的尽头,当我重获失落的光明,统治全新的土地,我希望身边有你……”

  

她闭上了眼睛,让泪水肆意流淌下来。

  

“Fëanáro……如果我放任我的情感,那么相信我,我愿跟你去往天涯海角。可是现在你我决定的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命运,仅靠任性的情感,是不明智……更不负责任的。”

  

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身上,他猛地一顿,拥抱着她的手臂即刻僵硬了。

  

“Nerdanel,给我一个直接的回答。”

  

第一次,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望着他一瞬不瞬的双眼,她一时无法成言;他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紧,铁钳般有力地箍着她的双臂,而她只能悲伤地望他,最终开口时嗓音喑哑,难以为继。

  

“……Fëanáro,不要走。”

  

闻言,他立即松开了她。就在她眼前,他起了变化,仿佛有无形的高热从他体内辐射开来,她熟悉的Curufinwë Fëanáro顷刻间分崩离析。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她发觉他眼中的海蓝消失无踪,像是随着一切柔情蒸发殆尽,如今只余下灰烬的颜色。

  

在她的注视下,他从容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长剑插入身侧的剑鞘;他的手是稳定的,没有一丝颤抖。而当他把头盔拿到手中,她终于再也无法克制下去。

  

“Fëanáro!Fëanáro!你不能那样做,你不能!你不能带Noldor走上那条路,你的复仇之路是一条不归路!你是在阴影笼罩下追击你的敌人,你怎能带着内部创伤未愈的Noldor去与全Eä最强大的存在为敌?你看不到黑暗吗?你要走的道路不会带你到达光明,赢得光明,它只会把你引向黑暗!而且Fëanáro,不只是你,还有追随你的Noldor!大敌在你们心中投下了阴影,如果你走,你就是在走向毁灭,那阴影只会诱惑你彻底堕落,万劫不复!”

  

她听着自己尖锐变调的嗓音在房间中回荡,而他却恍若不闻。他在歪着头打量手中的头盔,好像在思考要不要戴上,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是选择把它挟在身侧。

  

她失败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再一次,她在他们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败下阵来,她的努力徒然成空,他已经把有关她的一切抛到身后,踩在脚下。而她早已知道,到了那时,她将失去他。

  

他没有再看她哪怕一眼,只是镇定地走向房门。她知道,他一旦走出去,他们就将从此分道扬镳,不知何日才能重逢,然而他不像有丝毫犹疑。他一如既往地高扬着头,骄傲执拗,桀骜不驯。

  

“……Fëanáro。”

  

她掩饰不住的绝望无助令他暂时停步,却没有转身。

  

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如果你一定要走,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你。但是……不要带着我们的孩子,不要带着我们的孩子……”他没有动,但她知道他在听,“……因为他们不明白……”

  

不等她说下去,他就打断了她:“他们明白。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他们是我的儿子,他们将追随他们的父亲。”

  

那样冰冷的语调,斩钉截铁,残酷无情。然而她挣扎着,做了最后的尝试:“……那么,至少不是他们全部!Fëanáro,他们也是我的儿子,至少……”

  

他又一次打断了她。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尖刀,狠狠戳在她的心上。

  

“Nerdanel,如果你方才所言不虚,你还爱着他们,你自然会保有他们全部——你只需要跟我们一起走。”

  

疼。她分辨不出是哪里在疼。在窒息的伤痛中她模糊意识到他在等待她最后的回答,然而她无法回答,因为她即使回答,答案也不是他所期望的。

  

漫长的一刻之后,他轻轻冷笑了一声,径直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呆呆注视着在他背后轰然关闭的房门,全身都仿佛飘浮在虚空里,直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响起,唤回了她残存的感知。蓦地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脚步踉跄地扑到了门边,但一切都晚了,她听到了门锁合上的咔哒声,他的脚步声随即毫不犹豫地渐渐远去。

  


  

[注] 《中洲历史》第十二卷中提到,Nerdanel曾经在Fëanor离开前去找他,要他留下他们最年轻的两个儿子;但这一版余下的情节与出版的《精灵宝钻》有较大出入,因此这里我只借鉴了该版本的一部分。

  

本章中Palantír的使用方法与《未完的传说》中略有出入,这主要是为了叙述的方便,不过我想像中,精灵使用它的方式也未必与人类一致。

  


  

Chapter 12. Oath and Promise

  


  

一踏进Tirion的城门,他就发觉了异常。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城市。

  

它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长夜改变格局:建筑依然优雅,阶梯依然洁净,花园依然美丽。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切都与从前别无二致,然而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那种改变好似成千上万无形的坚韧细线,盈满了每一处空间,密密织成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他下意识去看她,却正好迎上她疑惑的目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确信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觉。的确有什么不对了。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他们匆匆穿过最低一层的街道,瞥眼间他注意到一扇扇门户正在陆续敞开,门里窗外隐约有人影晃动。

  

就在他们踏上环城的阶梯时,火把亮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散落的寥寥几处,然而随着他们一步步拾级而上,光点的数量增多了,渐渐充斥了每条街道、每处庭院。Tirion就像一头沉睡许久的巨兽,正从不堪回首的噩梦里苏醒。宁静已经打破,风暴正在酝酿。

  

阶梯上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几乎人手一支火把。火光拧成长龙从每一个角落蜿蜒而出,跳动着,摇曳着,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城市的最高层,Mindon高塔下,Noldor王宫前的广场。

  

出了什么事?

  

他拉住一个擦肩而过的族人询问,得到的答案却简单得出乎意料:“你不知道?王储Fëanáro回来了。他传令要我们去广场,因为他有话要说。”

  

放开手,他茫然目送对方匆匆离去,一时什么都不能思考。王储。Fëanáro。广场。有话要说。音节的碎片在脑海中晃动旋转,刹那间隐没在一些遥远而模糊的景象里,与此同时,嘈杂混乱的声浪狠狠轰击了耳膜,又呼啸着迅速远去。

  

“Ecthelion?”

  

他打了一个寒战,回到了现实。用力摇了摇头,他把刚才那些不期而至的陌生思绪赶出了脑海,想问她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而她先用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把“殿下”的称呼生生咽了下去,随即低声交代:“我们跟他们走。”

  

他们随着人群走上一层层阶梯,偶尔有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飘入耳膜。火把明灭中他注意到身边的族人表情各异,但千姿百态下却有着共通之处:激动。……不,这不确切。那不是单纯的激动。那是某种……期待。

  

不错,那是期待。

  

他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同样的情感也在他心底涌动,强烈得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他们离开审判之环的时候,Valar仍然和Maiar一起沉浸在悲伤中,Vanyar陪伴在侧。没有人知道未来将会怎样,没有谁表示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可是,难道不该有人来做些什么?

  

他在期待。他一路都在期待。他在期待Valar的决定,在期待一个回答。

  

而这个回答最终不是来自Valar,而是来自Noldor。想来,这其实也算不得意外——被杀的是Noldor的王,被伤害的是Noldor的亲族,被洗劫的是Noldor的城市。

  

而他,生来就流着Noldor的血。

  

他们差不多是最后一批来到广场的。火把已经在这里汇成了海洋,聚集的人群紧张又激动。不时有窃窃私语飘进他的耳膜,交谈者的语调或许不无疑虑,然而更多的却还是兴奋与期待。

  

“Valar取消了放逐的判决?”

  

“没有听说。”

  

“那他这是不是……对Valar的反叛?”

  

“那又如何?我更关心他到底要说什么。”

  

这样的气氛突然让他想起了另一个时刻——也是Mindon广场上,也是几乎全城的居民,也是这样紧张而激动。只不过,两次场景虽然相似,背景却大相径庭:那一天是三颗精灵宝钻问世的日子,而今天,它们却已沦入大敌之手,随着光明一起失落。

  

没有任何预兆,奇怪的思绪再一次呼啸着卷过他的脑海,火焰、钢铁、呼喊、撞击,但不等他分辨混在一起的种种影象音响,它们就倏忽而去。

  

他开始不安。深吸了口气,他抬头向远处的王宫望去。庄严的正门依然紧闭,但他发现,在重重台阶的尽头,Tirion的两位王子Fingolfin和Finarfin赫然已经到场。火光中Fingolfin没有表情,Finarfin却微皱着眉,继承自Vanyar一族的纯金长发和俊美面孔半隐在阴影中。

  

他认出了那些站在Fingolfin和Finarfin身后的人:Fingon、Turgon,Finrod、Orodreth、Angrod、Aegnor。Fingolfin家族和Finarfin家族的王子齐聚在此,无一例外地保持着沉默。

  

渐渐地,各种声音都低落下去了。紧张、激动、期待和疑问混合成无以名状的异常气氛,犹如低垂的浓云压在广场上空,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等待……风暴的来临。

  

终于,王宫的大门轰然开启。

  

亮银的铠甲,亮银的长剑,银红双色的刺绣在飘扬的纯白披风边缘闪烁。冰冷的金属不能妨碍来者优雅从容的步伐,冰冷的色调更不能冷却来者狂野炽烈的眼神。他就像从漫天火焰中走来,几乎不像是真实的存在,而更像远古传说里自洪荒之外降临、开天辟地的众神。光与热以他为中心辐射向四面八方,所及之处,燃烧的火把都黯然失色。

  

那正是他们的王储,Fëanáro,Spirit of Fire。

  

他停在顶层台阶边缘,他的儿子们停在他身后。Fëanor家族的七位王子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全副武装,火光中目不斜视。

  

空前的寂静笼罩了这座城市,无形的张力绷紧到极限,几乎叫人窒息。

  

不急不徐,Fëanor的视线扫过了下方仰望的人群。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哪一个人,但只要与他眼光相触,人人都不由自主屏息。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我一直坚信Noldor是自由英勇的一族。今天,你们会应我的召唤来此,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声音貌似平静,却蕴涵着澎湃汹涌的力量,轻易动摇了每一个倾听的灵魂。在后来数不清的岁月中,不管他们是执着还是悔恨、是坚定还是犹疑,这个声音都萦绕耳边,如影随形。

  

“Noldor的子民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还要服侍那些妒忌的Valar,遵从他们的法令,服从他们的决定?他们连自己的领土都无力保护,还谈什么遵守承诺,保护我们不受大敌侵害!不错,现在他是他们的敌人;但他和他们难道不是同出一源的兄弟?”

  

他不仅仅是善于操纵辞藻。他同样善于应用沉默。他在此意味深长地一停,等着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爬进所有人的脑海——如果Morgoth可以策划阴谋、制造谎言,和他同为Ainur的Valar难道就一定不会?

  

“复仇召唤着我。哪怕并非如此,我也决不和杀我父亲、夺我珍宝者的亲族继续共享同一片土地!而且,我相信复仇召唤的不止我一个。你们难道不是也失去了你们的君王?再想一想,被变相囚禁在这块高山大海之间的狭窄土地上,你们还有什么没有失去?

  

“这里曾经有着Valar吝惜给予中洲大地的光明,但现在黑暗已经让一切归于平等。我们是永远在此无所作为地悲伤,做一个阴影中的种族,在迷雾中怀念过往,在无情的海上落下徒劳的泪水,还是该回到我们的故乡?在Cuiviénen,我们祖先苏醒的地方,晴朗星空下流淌着甜美的泉水,广阔天地遍及四方,那才是自由的子民往来的地方!那一切都仍在彼岸等待我们,而我们曾经多么愚蠢地抛弃了它,听从Valar的谎言,把它拱手让给了另一个比我们更容易摆布的软弱种族!”

  

人群中刹那间响起一片惊诧的低语,恰如劲风撼动了密林。他再次停了下来,等着族人彻底领会这个事实:此前从未进入他们考虑的次生种族Atani,将会苏醒在他们放弃的中洲大地上,占有它,统治它。

  

“我是你们的王的长子,是他的正统继承人;所以,把你们的忠诚和信任给我,让我们动身上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自由!这条路将会遥远又艰苦,但结局必然不会让我们失望!我坚信,我不是Noldor这群英勇的子民中惟一的勇者,让我们用英勇去赢得应得的一切,再也不要错过时机!让懦夫保有这座城市!”

  

火一般的言辞,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回荡。

  

“告别所有的束缚!也告别安逸和软弱!告别你的财富,因为我们将赢得更多!我们将轻装简行,随身却要携带刀剑;因为我们将走得比Oromë更远,坚持得比Tulkas更久——我们永不放弃追击!让我们紧追Morgoth到世界的尽头!他将不得不面对永无止境的战争和永不消逝的仇恨!而当我们最终胜利,夺回精灵宝钻,我们——只有我们,将成为无瑕光明的主人,Arda之欢乐和美丽的主宰。没有哪个种族可以取代我们!”

  

短暂的死寂。在那个永世难忘的时刻,这些词句中不加掩饰的愤怒、骄傲、无情和疯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主宰了每一个人的心。瞬间爆发的呼喊滚过了广场,如同席卷Tirion的风暴:

  

“回到中洲去!”

  

晃动的火把,激动的人群。在混乱的漩涡中心,引领风暴的人傲然扬头拔出了长剑,他的七个儿子亦然。闪亮的金属映着火光在空中交叉,殷红宛若染血。

  

“Eru Ilúvatar啊!我们若不遵守此誓,就让永恒的黑暗降临到我们身上!Arda之王Manwë、星辰之后Varda,我们以你们为证,以圣山Taniquetil为证;若有谁敢持有、夺取或隐藏本属于我们的精灵宝钻,无论他是Vala还是魔鬼,是精灵还是尚未苏醒的人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生灵,是伟大还是渺小,是善良还是邪恶,我们都将怀着复仇与憎恨直追他到天涯海角,世界末日!”

  

前一刻的激扬呐喊戛然而止,偌大的广场上一时只余这个大胆誓言的深远回声。仿佛冷水淋头,他忽然从同样俘虏了他的狂热中清醒过来,惊觉自己方才听到的有多么恐怖。

  

他们呼唤Ilúvatar立誓——这个誓言在Arda将无法毁弃,立誓者将永无退路。

  

然而火把明灭的静寂中,Tirion的王储纹丝不动。即使隔开大半个广场的距离,他仍然看得清那双如火眼瞳中的仇恨与决心。

  

这位王子不在乎,电光石火间他认识到。因为Curufinwë Fëanáro完全不曾考虑这誓言的后果——他坚信他能胜利,坚信他能达成宣称达成的一切。

  


  

事已至此,旁观再也不是选择。

  

——果然,对Nolofinwë来说,选择从未存在过。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微垂双眼,Fingolfin深深自嘲,几乎尝得出淡淡的苦涩。我以精心策划的承诺换取一次握手言和,然而转眼间变故迭起,形势逆转,那一个承诺,竟化作了掣肘的枷锁。

  

你将领导,我将追随。……可这追随,意味着何等代价?

  

我难道真的不能保持沉默?又一次,他问自己,望着那位兄长的背影——Curufinwë Fëanáro依然高举着长剑,就像一尊强大而完美的雕像,坦然接受着众人的崇敬仰视。我难道真的不能就这样把全族的命运交到他们选定的继承人手中,顺其自然?

  

事实是,他真的不能。

  

很久以前他就已明白:Nolofinwë枉称睿智,其实却不懂得怎样去真正妥协。

  

深吸了口气,他缓步上前,和Fëanor一样停在了台阶的边缘。他开口时并没有刻意提高嗓音,但在四面八方的寂静中,他的语声显得异常清晰:

  

“王兄,你可曾想过这个誓言的含义?”

  

不出所料,Fëanor没有立刻回答。手腕一转,他从容还剑入鞘,又示意儿子们收剑退开,这才浅笑着偏过了头:“你若不懂,我可以仔细解释一次。”

  

大庭广众之下,Fingolfin忽略了这赤裸裸的嘲弄。

  

“王兄,你呼唤Ilúvatar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精灵宝钻,声称它们只能归属你和你的儿子;然而先前你对Noldor的子民所说并非如此。你号召全族抛弃Valar、离开Tirion,去追击大敌,当时你说‘我们’,也就是全体Noldor,将在成功复仇、夺回宝钻之后成为无瑕光明的主人。”

  

他注意到对面那浅灰的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不禁暗自一叹。

  

“王兄,我无意评价你的誓言本身。但你既然要Noldor追随,Noldor至少有权了解此行的目标。”

  

“Noldor的目标,会和他们的王不同?”嘴角一掀,Fëanor微笑起来,“我相信,他们都懂得‘你将领导,我将追随’的含义。”

  

“许下承诺的是我,不是Noldor。”

  

冷静回望,Fingolfin再次忽略了这明显的揶揄。

  

“王兄,你拥有我的忠诚。但你我都是Noldor的王子,我们言行的影响,从来不限于自身。如果这是一个涉及全族的决定,那么它是否会给Noldor带来伤害,我们难道不是拥有确定的责任?”

  

有一刻他的半兄长没有出声,只是紧盯着他,专注得令人毛骨悚然。然后,没有任何预兆,Fëanor爆发出一阵大笑,眼中光采粲然,酷烈而疯狂。

  

原来我过去没看错你——狡猾的半兄弟。

  

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Fingolfin头脑中收到了来自Fëanor的思绪。不祥的预感骤然在心头升起,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怎样一个错误;张开嘴,他想要挽回,却来不及说出哪怕一个字。

  

叮地一声轻响,有什么落在Fëanor脚前的石地上。低头望去,Fingolfin发现那是一颗宝石,而它的形状颜色,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就在他眼前,Fëanor将它狠狠践踏在脚下碾为齑粉,永远扑灭了其中那簇小小的火焰。

  

……于是,这才是真正的惩罚么?

  

目睹这一幕,Fingolfin只觉得胸中先是一沉,继而一空,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探进心底无情挖出了那一点仅存的温暖,填进了一团灼人的冰冷空虚。

  

激烈的争辩从他身后传来,他和他异母兄长的几轮交锋,无形中点燃了论战的导火索。“既然承诺过服从领导,却又来质疑领导者的决定,这难道不是虚伪?”——这是Celegorm的声音。“那么声称要为王复仇,却只肯发誓夺回那些宝石,这难道不是可耻?”——这是Turgon的声音。

  

然而Fingolfin耳听他们的针锋相对,心中却一时只余透骨的疲惫。

  

Valar在上,就算他把那点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往事用作一枚棋子,也全不是为了他自己,何况那份弥足珍贵的久远记忆,他从未打算放弃。可是在Curufinwë Fëanáro看来,仅仅一个“动机不纯”的怀疑,就足以将他彻底打入不堪的境地。

  

“……复仇一事天经地义,本就无需发誓。”

  

他听到Curufin的声音加入了乱局。他兄长最偏爱的儿子语调轻柔平静,吐出的每一个词却都似有所指。

  

“我倒想问,你觉得若不发誓就鼓不起复仇的勇气,这难道不是更加可耻?”

  

“可耻?能对手无寸铁的亲族拔剑恐吓,你们也知道什么是可耻?”Turgon陡然提高了嗓音,怒气再也无法掩饰,“看,我没有武器。你们现在完全可以再如法炮制一次。也许你们这次就要说是‘替Noldor除掉了奴隶主’,然后Noldor就不得不拥护你们这些暴君了!”

  

长剑出鞘的响声不大,却令Fingolfin一凛,立时挣脱了那些消极灰暗的思绪。循声回头,他正看到Curufin不动声色拉住了拔剑的Celegorm,而Finrod闪身挡在了Turgon身前。一瞥之间,他注意到余人也是神色各异,眼看危机一触即发,冲突在所难免。

  

而在形势进一步恶化之前,他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各位,请听我一言。”

  

那是Finarfin。不知何时他的弟弟居然已经越众而出,多年来第一次置身冲突的漩涡中心。历来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Arafinwë,如今站在人前,诚挚而恳切。

  

“大敌与我们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我相信这没有人反对。既然如此,我们同为Finwë家族的王子,怎能同室操戈,而非同心协力?”

  

Fingolfin从没想到他那一贯远离争执摩擦的弟弟会在此刻出面,而意外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前一刻的剑拔弩张得到了缓和,双方各自收敛退开,尽管仍在余怒未消地互相瞪视。

  

而见此情景,Finarfin转向了一直冷眼旁观的Fëanor。

  

“王兄,诚如你所说,复仇也在召唤我们:被残酷杀害的,也是我们的父王。”

  

即使是Fëanor,对此也没有否认。

  

“然而立即动身追击大敌,此事关系重大,我想请求你暂缓决定,三思而行。”

  

似笑非笑,Fëanor只是望着金发的王子,不置一词。

  

“当初先王带领我族来此,奠定了这座城市的根基;如今他尸骨未寒,我们就急于放弃他身后的一切,未必是他所愿。”

  

迎着Fëanor的目光,Finarfin不为所慑,安然陈词。

  

“即使我们真要离去,也需要时间充分准备。何况现在Valar尚未作出决定,他们若肯支持,于我们便是强援。”

  

“Valar?”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金发王子,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立刻默契地接了上来,配合无间。

  

“事到如今你还要我们信任那些杀人者的亲族?”

  

“要知道他们还在审判之环哀悼哭泣。”

  

“他们若是永远没有作为,我们难道也要永无复仇之日?”

  

“你们那样看待Valar,本身就是错的。”双胞胎话音未落,站在Turgon身边的Finrod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们把大敌和他们混为一谈,却忽视了他们曾经给过我们的关怀爱护和悉心教诲。Noldor的渊博学识,是学自何处?你们掌握的巧艺,有多少正是来自Aulë本人?现在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甚至说他们居心叵测,这难道不是忘恩负义?”

  

淡泊的语气掩不住词锋的犀利,Finarfin的长子虽不曾指名,却是在直斥Fëanor先前的宏篇巨论。气氛转眼间重新紧张起来,而这一次出声调解的是Orodreth,Finarfin的次子。

  

“我的兄长选择信任Valar,你们则可以选择不信。然而我支持我的父亲:我们应当暂缓决定,三思而行。毕竟我们还不了解前路会有何种危险,理当力求有备无患……”

  

“危险?”冷笑一声,Caranthir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哪个纯粹的Noldo会害怕危险?”

  

这无疑是对Fingolfin和Finarfin两个家族的公然侮辱。闻听此言,不只Orodreth涨红了脸,旁人也纷纷色变。但就在诸位王子来得及应对之前,一个清亮的声音自台阶下传来,霎时吸引了全部注意。

  

“如果我们当年是出于自愿离开中洲来到Aman,并且因为此地的光明、温暖与欢乐而选择停留,那么当光明、温暖与欢乐已经消失的时候,我们应当同样拥有离去的自由。”

  

认出了这个声音,刚刚面对异母兄长还是泰然自若的Finarfin,瞬间苍白了脸,而Fingolfin看着缓步走上台阶的人,突然想要长叹。

  

那是Galadriel,Artanis Nerwen,Finarfin惟一的女儿,Finrod、Orodreth、Angrod和Aegnor的妹妹。火光中她金发闪耀,美丽而强悍。

  

仿佛是不经意,她依次望过Tirion的各位王子,目光在至今仍未开口的Fingon、Angrod和Aegnor脸上略一逡巡:

  

“这是正当的要求,因为我们尽管不曾行使选择的权利,但这样的权利,我们一直拥有。我不为复仇夺宝立誓,但我支持去探索更广大的天地、更辽阔的疆土,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

  

……是何时起,连他弟弟的幼女也丰满了羽翼?

  

Fingolfin看了一眼双眉紧锁、嘴角紧绷的弟弟,在心中又是一叹。她这样明确表态,只怕连Fëanor本人也未曾料到。她是出身Finarfin家族的公主,众所周知还与Fëanor有过龃龉,却偏偏在这时响应了他离开Aman的号召,这足以动摇许多原本对Fëanor所言心存疑虑的族人。

  

而在父兄写满惊诧疑问的目光中,她宛如一株挺拔的金树,从容傲立。

  

“Artanis,你确实有权要求自由。”

  

出声的同时,Fingolfin举起手,止住了广场上因他此言而起的喧嚣。

  

“然而你可想过这个时机是否正确?”

  

金发的公主抬起头,嘴角噙笑:“愿闻其详。”

  

也许我该庆幸,Fingolfin想。总算站在这里的不是Irissë。“如果我们坚持现在离开,就等于是公开表明对Valar不再信任——不必辩解你并无此意,因为行动的结果,永远重于言辞。”

  

她长睫轻轻一闪,却没有动容。而Fingolfin转过身,扬声让自己的话语传遍了Mindon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我有我的承诺要守,但我也有我的责任要负。我不会盲目反对离开,但我也不会轻率支持动身。如果你们对Valar信念尚存,那么我要说:等待他们的决定。如果他们最终让Noldor失望,我决不会横加阻止。”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那么告诉我,也告诉所有Noldor:我们还要等待多久?这么长的时间,那些所谓的大能者不过是在静坐流泪,决定还是遥遥无期!

  

“哪怕他们最终做出与我们相同的决定,我也要问:大敌已经从他们手中逃脱了多少次?他们承诺过的光明和温暖如今又在哪里?既然他们自己也只能失败食言,对我们又能有什么助益?

  

“而倘若他们决定要Noldor留下,那么Noldor的子民啊,你们何从何从?先王血仇在前,你们是否还会坚持复仇,追击大敌?如果会,那么你们就一样不得不背负‘抛弃’、‘背叛’之名,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你们不会——如果你们不会,那你们的仇恨和勇气,就全是自欺欺人而已!

  

“Noldor的子民啊!我们并非没有耐心等待,而是事实上已经等待了太久!想想看,从我在这个广场上第一次建议你们离开,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正是因为等待太久,我们才受到了更大的伤害!

  

“让我们立刻动身!离开这个牢狱,让懦夫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继续接受奴役!我们要追求的是自由,而除了锁链,还有什么我们可能失去!”

  

——汝出此言,覆水难收。

  

黑暗降临后的长夜中,Tirion第二次迎来了沸腾,而Fingolfin眼望兄长的耀眼侧影,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审判之环中Mandos不含感情的言语。当他身边的Finarfin深吸一口气,再次试图请求延迟,他已预料到了结局。

  

“不!让我们走!”

  

排山倒海的声浪涌起,淹没了理智的微弱规劝。靠着对复仇夺宝的渴望和对彼岸国度的向往,他们的王储成功统治了他们的心。

  


  

随着众位王子离开王宫的高庭,人群也开始从广场上陆续散去。不时传入耳中的交谈依旧激动又兴奋,这次却是换了话题——他们在这个城市安居乐业了太久,如今要一朝上路,即使按照Fëanor的要求轻装简行,动身前仍然免不了一番忙乱准备。

  

环顾左右,黑发的青年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像在如梦初醒与如释重负之间摇摆,空前地迷惑困扰。

  

被Noldor王储的演说唤起的热血尚未冷却,接踵而来的激辩却令他开始领会了接受Fëanor提议的真正含义。一旦蔑视Valar、离开Aman,他们的旅程,便注定将被打上流亡与反叛的印记。

  

然而……

  

转过身,他看着身边的人,微一踌躇。Noldor的白公主仍然穿着他的斗篷,半张脸都隐在压低的风帽下,丝毫不引人注目。察觉了他的注视,她抬起头来,却没有作声。

  

“Lady Irissë,您现在要回去吗?”他问,竭力保持了平静的语调。

  

“……好。”她答得同样波澜不惊。

  

“那么让我来送您。”

  

他知道Fingolfin家族的住所就在广场的另一边,离这里只是短短的一段距离,但平生第一次,他强烈感到自己该采取行动,而不是任她独自归去。

  

因为他迫切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令他意外又欣慰的是,她完全没有抗拒他的建议。与她静静穿过人群、横跨广场,眼望那星辰火焰纹章装饰的熟悉建筑变得越来越近,他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在Fingolfin家族正门的台阶前,他们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沉默着,她脱下他的斗篷折好,递还给他,直到此时才抬眼与他目光相接。

  

“Ecthelion,谢谢。”

  

他无言地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想要得体地回答“这是我的荣幸”,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而她望着他,眼瞳深处有亮光一闪,却迅速回过了头,向家门走去。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占据了他的心:“请等等!告诉我,你会不会走?”

  

她脚下一停,短暂的寂静之后,她的回答飘了过来,声音不高,他却没有错过哪怕一个音节:“我会。”

  

——那么,这也将是我的决定。

  

他默默目送她消失在门里,回身正要离去,迎面却传来一阵喧嚣。一行人向这边疾步而来,火把照耀下他认出当先的是Turgon,而紧跟在Turgon身边的,正是自从黑暗降临他就不曾见过的好友。一度踪影不见的Idril被金发青年抱在怀里,小手还紧抓着卫队长的衣襟。夜风把Glorfindel的低语送到他耳中,那样笃定的语气,竟有种格外令人安心的味道:

  

“殿下,您身边绝不会缺少有趣的卫士,不管您的父母决定是走是留。”

  


  


  

[注] Fëanor的第一部分演说绝大部分来自《精灵宝钻》,我根据逻辑进行了适当的调整。之所以在此选择大量引用,主要是我个人的喜好——我认为Fëanor的演说以及后来两次对Valar的答复,不愧Master of Words之名。

  

至于后面的Noldor王族辩论,《精灵宝钻》中曾指出Fingolfin、Finarfin、Turgon、Finrod、Orodreth、Galadriel的态度,并提到Fingon、Angrod和Aegnor不曾开口。Fëanor最后的总结陈词纯粹是我的想像,不见于任何资料。

  


  


  

第一部(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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