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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达补遗】结局2:战士之死

Nimlos芒果:

忍不住转,文字精妙,情节动人
我的评论简直太肤浅!

海子青:

结局1:【阿尔达补遗】结局1:纪元Ⅳ-120 冬

  

 

  

歌单戳右:战士之死

  

 

  

       “臣以为,这一次伊西利安的精灵与人类矛盾激化也有莱戈拉斯的责任。虽然有人类不慎进入精灵领地,但伊西利安毕竟属于混居区,略加警告也就够了,没必要驱逐之后还设置隔离,而且精灵们搞出的抗议活动让米斯那力提斯显得很被动,精灵方面他也没有积极安抚,反倒是放任的态度多一些……”

  

       “你继续。”

  

       伊力萨王坐在写字台后阅读一封书信,法拉墨瞟了一眼刚被拆开信封上的火漆纹章,便知这信是由同样不满精灵势力的家族写就,其内容也是能为自己壮声势的,因此在得到人皇的指令后继续说道:“他的这些举动让都城臣民感到不安,这是臣诚恳之言,还请您宽恕其中鲁莽之处。”

  

       “也许是个棘手的问题。”王上把信放在一边,抬头微笑,“那么,依照宰相的意见,我该怎么安置他呢?”

  

       你让他去哪儿不行?让他去蓝山、去迷雾山脉,或者去罗马尼安的东边,随便去个再没人将他视作威胁的地方,最好的最好,让他回家继续做二世祖,皆大欢喜。可惜自己只能在心里想想,他说:“首生子女相关的事情,臣并不十分通晓,当然还需要您来裁定。”

  

    “你太谦虚。”他指着法拉墨说道,“你算是米斯兰达的高徒,又两年当政,就能为而言,我不见得比你高明。”

  

    “臣惶恐。臣自知资质有限,远逊于家兄,而在圣战之时就已验证王上与家兄之别如若云泥,臣守成尚且勉强艰难,能为自然不及王上万一。”

  

    “为君主者,能为虽然不可或缺,但为民众拥护且名正言顺更为重要。你兄弟二人都是难得的俊杰,在彼时乱世护佑得刚铎安全,民众不仅认可而且爱戴有加。再加上马迪尔一脉掌权将近千年,已经胜过不知多少伟大王朝,可以称得上名正言顺了。”

  

       太过直白,所以已经不是试探了。伊力萨多半不是可留功臣共守江山的那一类君王,法拉墨事实上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点的,只是他并没有想到会人皇会这么早就露出端倪。他迅速回想了自己交权之后的一系列举动,直到确定绝无任何可做文章之处后,方才小心答道:“臣的先祖自尔诺陨落之后立誓看守陵寝代理朝政,待到王者归来之时,将王权与法杖一同交还。且当日在石城之下,刚铎军民亲口认可您作为他们的国王进入城门,只因再没有比魔戒战争的得胜者更伟大、比登丹部落的首领更高贵、比重振刚铎的王族后裔更得他们欢喜之人有资格登上王位了。如今看来,真不知臣何其有幸,能在有生之年了却先祖夙愿;刚铎民众何其有幸,能得见王者归来之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直视法拉墨,后者始终一副谦卑诚恳的模样,并没有明显疑点,伊力萨王随即用柔和的声音说道:“说的没错啊,刚铎宰相世代忠良,果然不假,执掌法杖千载,护佑刚铎数代,功劳无上。我之前就觉得论功行赏时对你有亏欠,现在弥补大概还不算晚。”他将已加盖火漆印章的一卷文书递给法拉墨,“整个伊西利安今后都将是你的领地,再加上之前的艾明亚南,在刚铎境内,安都因河以东都将是你的领土啦。①”

  

       这一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法拉墨没想到这块烫手山芋会被抛到自己怀里,他定了定神,然后说道:“伊西利安如今已有许多精灵进驻,臣的领地居民多数都与精灵无甚渊源,只怕难以当此重任。”

  

       “所以你才应该去,我虽然划定了许多人类不得涉足的区域,但伊西利安不包括在内,而且伊露维塔的子女们理应永远团结,能在同一区域一起生活会将我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为什么不从伊西利安开始呢?再说那里依山傍水四季如春,是滋养人的好地方,你和伊欧玟正好去享福,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法拉墨尚且处在震惊之中,他轻轻摇头:“臣不知该……”

  

      “该道谢,然后去伊西利安,把那里的氛围好好调整一下。”他拍了拍法拉墨的肩膀,笑着说道,“你看,我也是有我的打算,叫你去也不是完全享福,有重任在肩呐。”

  

      那么这就是要收权了?家族世代的刚铎宰相之荣要在他这一辈终结了吗?艾波安还是幼童,自然没法接替自己的职位,他为防这一天倒是也培养了几个人选,但他们尚欠着火候,对自己的忠诚也还没经过仔细的考核,而且如何让伊力萨挑中自己属意的人选?他是否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法拉墨迅速冷静下来,伊力萨精通权衡之术,他肯定知道宰相这个位子只能由他法拉墨来坐,才能更好地维稳,即使是要收权,宰相的人选一时半刻也不是那么容易拟出的。

  

      没有人选是好事,这就能给他留出不少时间,但能留多久呢?法拉墨笑道:“谢谢陛下,只是相印还在艾明亚南,等臣安顿好伊西利安方面的事宜,会亲自送还。”

  

       “谁说要你离职了?你依旧是刚铎宰相及国王顾问,这一头衔会永远保留,甚至不随寿数终止——等你百年之后,宰相的位子就由艾波安来坐。”他走回书案背面,窗帷透出的光线被高大的身影遮蔽,那影子投在地上像极了一座险峰,峰顶的牢狱塔尖高耸,指向的是屋内更深处的暗影,“如你所说,刚铎宰相世代身负重任,你不例外,你的子嗣也不例外……艾波安这个孩子我很喜欢,他和艾达瑞安感情很好,又在我这里久住,不如就让他留在米斯那力提斯和艾达瑞安读书吧。我想帝师应该也能教出一位好宰相来,你说是吧。”

  

       即使伊西利安易攻难守,也要如此防范,儿子的性命如今被他捏在手里,自己这边如有什么风吹草动,后果可想而知。法拉墨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目光虽然自然向下,但其中异样的神色不难分辨。而这些都看在人皇的眼里。

  

       我这位宰相此时心中是恐惧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伊力萨想着,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一边说着客套安抚的话,一边坐下来继续拆开那些要他整饬伊西利安、严办莱戈拉斯的信件,他不怕法拉墨怒,甚至不怕他反,那正是断了这传承千年的宰相家族的好借口。但他没有这么做的打算,他也知道法拉墨没有不臣之心——至少现在没有,可谁知道呢?他瞥了一眼那些拆开的信封上的家族徽记,其上所绘尽是炫耀獠牙利爪的各色猛兽,稍不留神就可能会被它们撕碎。作为王者,便是要驯服这些恶兽,让他们俯首称臣、为自己所用,有时也要让他们互相争斗、疲于奔命,而这是比前者更需要技巧和耐心的艺术,需要有张有弛,恩威并施,时不时也要让这些野兽尝到点甜头。

  

       所以他顶着恶心也要把这些信读完,并且拟好回复,他不仅不会斥责他们,反而会在略加改良后采纳这些意见。他目送法拉墨告退离去的背影,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更难的在后面呢。

  

       左手捏着信纸,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那里面冷冰冰的,埋着的大概是一块顽石。然而要办成接下来的事,它要更冷更硬一些才好。他想着,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用从德鲁阿丹进购木料,那些刚布理刚杂碎再也敲不着咱们的竹杠啦!他把艾明亚南和伊西利安都划给了法拉墨,这可算是意外之喜。”

  

       “难道他会允许我们带人从伊西利安取材?”

  

       “他不会,就算他会,这么干也不合适。伊西利安的森林不集中,而且运输的路线都需要经过山地巉岩,通行不畅。依我看,木料只能从米斯那莫谷尔以西的森林里面出,直接走水路,顺着安都因河放排子下来,只是其中险恶尚未尽除,要使那片地物尽其用,首先要净化魔窟。现在王上把宰相的领地几乎扩到了整个河东,摆明了就是让法拉墨来啃这块儿硬骨头,你看着是宝地,实际是个烫手山芋,治好米斯那莫谷尔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啊!好在那不是你我需要操心的事情,我们只消等着王上批下来条子,去问宰相大人取木材就是了。”

  

       “如此看来,要烦恼的只是法拉墨了。”

  

       “不尽然,”那大臣压低声音,冲着回廊使了一个眼色,“王上也有一件难事要办。”

  

       回廊尽头,莱戈拉斯板着脸走来,他没向任何人行礼或问候,而是径直奔向国王的书房,回廊边得以出入宫廷的权贵们见此情景议论纷纷,等到书房的大门被开启又重重甩上之后,议论的音量也渐渐高了起来。

  

       莱戈拉斯被阿拉贡在伊西利安混居区一事上出尔反尔的态度弄得异常恼火,早已无暇顾及他们明里暗里未曾断绝的议论了。按照之前的商定,伊西利安虽然不属于人类禁地之一,但也算作精灵领地,其中森林及河流附近人类是被默示不得随意进出的。他曾考虑过战后百废待兴,一些不要紧的事情完全可以放一放,即使涉及到了一些原则问题,也没必要一丝不苟地坚持。但这种妥协的处理方式让入驻伊西利安的精灵十分不满。在人类屡次进入精灵领地之后,双方终于发生了冲突,这时阿拉贡反而一改之前的暧昧态度,将伊西利安直接划给法拉墨作封地。莱戈拉斯此前一直顶着精灵们的不断施压,阿拉贡此举等于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伊西利安的精灵也都愤怒到了极点,他们要求莱戈拉斯必须向人皇反应精灵的诉求,并将精灵的封地归还,否则精灵们将停止一切援建项目,全数撤出刚铎领地,并重新审视精灵与人类的盟友关系。  

  

       这一回大概是要撕破脸皮了,书房里平静的谈话渐渐变成了激烈的争执。虽然传出的不清晰字词没法拼凑成完整的意思,门外的权贵们也都纷纷噤声,抻直了耳朵想要尽可能听清门里吵嚷的内容。

  

       “你本应该帮我控制住局面,而不是越搅越乱!”节制力是一层坚固的外壳,它使君王喜怒不形于色,同时保护他免受外界侵扰,而现在它正渐渐失去效力。阿拉贡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在目前看来,他所做的努力并没有任何效用。

  

       “我本应该做的事情真多啊,阿拉贡。”莱戈拉斯嘴角噙着冷笑,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我当然在控制局面,你以为精灵的不满只在上个月才显现吗?”

  

       “呵,显然,你控制的不怎么样,不过我早该料到,这不是头一回了——就像我当初把咕噜姆押送到密林,你们愣是给看丢了!”他的怒气逐渐上涌,“就算是伊西利安禁地失效,你们但凡按耐住性子,我难道不会再重新给你们圈一块儿地吗?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你还指望着我能怎么收场?”

  

       “你划给我的是伊西利安,凭什么这样出尔反尔?!精灵们也为战争付出了许多,得到这些奖赏本就是应当应分!”人类的本性就是贪婪,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本想把这句话也甩出去,但他强迫自己压下火,既然来讲道理,那就不要搞得太难看。

  

       本来约定好的应该是另一种局面,现在出了差池。事与愿违可不是我的错。

  

        “可你原本都没要过任何封地,你亲口说不需要的!”他气恼地搓着手,“再说了,你愿意住在哪里都行,就算是皇城的神殿我也不拦着,可你领着一整支精锐扎在伊西利安算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人皇的挚友来到伊西利安,还带着那么多的精灵部队,美其名曰援建,其实就是驻军!再加上你老子在北罗马尼安拥兵自重,我想让他们放心,谁能听我的?”

  

        “你有你的臣民需要安抚,你们坐享了胜利果实,可等你登上权力的巅峰之后,你又为你的盟友做了什么?!”

  

        “我做的够多了!你要不要去试试跟民众解释为什么没有足够的木材给他们修葺房屋,为什么许多水草丰美的地方都不容他们涉足?我一天天要记挂着这个担心着那个,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你要是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就管好你的族人,大家相安无事有什么不好?”

  

        “我的族人?”莱戈拉斯的眉头皱成一个尖角,“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被谁养大的?”

  

       伊力萨王冷笑道:“想忘也忘不了,有人给我天天提着醒呢!坊间称我‘精灵之子艾斯特尔’,认为我事事偏重精灵,长此以往,这王位我岂能坐得安稳?倘若别的时候也就罢了,大战过后又陷入权力纷争,刚铎臣民可禁不起这么折腾!”

  

        “一两项原则性规定只保证了底线,依我们来看你从未有过任何偏重精灵的举措,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人类涉足精灵领地。这一次的防卫事件实在是人类太过分,你不仅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反过来还要我去安抚精灵?”莱戈拉斯走到阿拉贡面前厉声质问,他本来的目的是想问清楚情况,之后再商议对策,结果现在怒气上涌,原定的计划也全都抛之脑后了,“你当初邀请我们来援建,又默示了不许人类侵扰的精灵居住区,我因此才让居住在苦寒之地的木精灵跟过来,你现在这么做,岂不是要我失信于他们?”

  

       “法拉墨虽然是伊西利安领主,但我并没有下令要你们迁出去,他也不会。最多最多,也无非就是会兴建一些战后的基础设施,从森林取一部分木材出来而已。人类与精灵混居就那么难吗,这怎么算失信呢?”他还是觉得莱戈拉斯应该信任自己,这只是一时的权衡之计,虽然自己现在没法做出任何承诺,但之后一定会给出补偿。可莱戈拉斯这一次特别顽固,这是阿拉贡始料未及的。

  

       这小混蛋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他把我当成傻瓜了吗?莱戈拉斯被他的态度彻底惹火:“你明知道我们和人类有不同的生存方式,那样做是在毁坏我们的家啊!”

  

       “那精灵最好习惯我们的生存方式,毕竟现在是人类的时代,不是吗?”话出口的一瞬间阿拉贡就有些后悔了,特别是在看到莱戈拉斯震惊又愤怒的表情后,他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说……”

  

       “我,”莱戈拉斯并没有给他补救的机会,他作出示意对方闭嘴的手势,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没想过你会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阿拉贡依然试图补救,这时候他后悔的语气倒显得很真诚:“我不该这么说,我……”

  

    “不不不,你这次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知道我不该干什么吗?帕兰诺平原之战的时候,我不该救你;高隘口突围的时候,我不该去,”他脸上带着充满恨意的冷笑,“在每一次死亡的阴影将你笼罩的时候,我不该驱散它。我现在特别替我爸感到庆幸,他虽然没能阻止格拉顿惨案,但最起码没像我一样救了个忘恩负义的人。”

  

       阿拉贡感觉到周身的血液渐渐冷掉,他站在原地直视莱戈拉斯,对方此时与他坦然对视。

  

       他们终于不吵了。

  

       王上的眼睛始终盯在莱戈拉斯的身上。他后退到书桌后面,慢慢坐下来,恢复了之前冷峻威严的样子。

  

       “迷雾山脉北麓至密林西北尚有兽人负隅顽抗的残部,你带着伊西利安的精灵部队去清剿,正好也冷静一下。”

  

       “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指望我去替你打仗?”在他看来,这个人类要么是脑子不正常,得了失心疯;要么是已经厚颜无耻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了。

  

       “你不是替我打仗,这是你责任所在。”伊力萨王冷心冷面,神态自若,就像和其他臣子说话的态度一样,“你父亲正打算和凯勒鹏领主商议领地划分的事,倘若此时遇到骚扰,既是徒生事端,也会坏了密林的脸面。我相信,你尚有大森林人的荣耀感存在,不会卸了挑子又当逃兵。”

  

       莱戈拉斯瞪了他半晌,随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君王不能习惯退让。他暗暗想着,像要试着催眠自己一般。君王要杀伐决断,要忍痛割爱,但不能退让妥协。割舍的是什么,未曾妥协的又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可对那答案一点儿也不满意。

  

       他盯着精灵离去的身影,直到他彻底从视线中消失。他突然觉得异常疲乏,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役。他想靠在墙上,脊背慢慢下滑,顺势躺倒在地上。伊力萨王双手撑桌,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坐下来,继续伏案阅读各地上呈的文书。

  

 

  

     

  

       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前往北方清剿残部的精灵军队就已从迷雾山脉撤出,沿着长川源向西南进行地毯式搜索,等到越过安都因河之后,奥克和东方人的踪迹就很难再察觉到了。时值瑟兰督伊与凯勒鹏商议领土划分事宜,同时还有埃尔隆德参与其中,三方最终选定在绿叶森林西北处行宫进行商讨,也正好游览北国雪原林海的冬景。莱戈拉斯自然也接到了消息,因此越靠近绿叶森林时,搜寻的力度就更强。

  

       在距离绿叶森林不到二十里的一处荒原上,侦察兵带回了可能有奥克出没的消息,于是军队就此驻扎,每日以分队形式对荒原进行搜索,排查完毕后部队再继续推进。

  

       一日,莱戈拉斯带领的分队在军营南边遭遇了一个奥克残部,经过短暂冲突,精灵方面大获全胜。

  

       清理战场的时候,莱戈拉斯发现有些士兵时不时翻动奥克的尸体,像是在找什么,但也没拿走任何战利品,只是偶尔会折下一小段儿箭羽。他因此好奇,走到前面下马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殿下,我们这是在计数,比谁歼敌数量多。”一个西尔凡士官笑着回答,“刚才的冲突太突然,我们都没仔细数,只能现在通过自己家的箭羽和尸体上的刀伤来认。”

  

       他听了之后很感兴趣,不由得想起当年圣盔谷一战自己与金雳比赛击杀奥克数量一事,他笑道:“自己杀了多少敌人都记不清,你们也真是够粗心的。”

  

       “殿下你能记得吗?”一个士兵不服气,在旁边问道,这一下也引来不少附和。

  

       “我当然记得,十一个击杀,三个手刃,比你们每个小鬼都多!”莱戈拉斯得意地说道,“当初在圣盔谷的时候还是守城夜战,我和金雳都记得自己杀伤的数目,那次要是还得事后去辨认,不知道会认到什么时候去。”

  

       “殿下金口一开,我们这些小辈的也只能听着就认了。”

  

       莱戈拉斯笑道:“好,既然空口无凭,我也和你们一样找凭证,要是数儿和我说的一样,今天晚上的头刀肉你们可得割到我的盘子里。”

  

       “那您要是说差了呢?”

  

       莱戈拉斯拍了胸脯,脸上仍然充满了笑意:“倘若数和我说的对不上,等回到行宫,就赏你们每个一副鹿角,谁拔了头筹,最大的就归谁!”

  

    “好哎——”西尔凡们高声叫好,他们心里都知道,殿下一向出手阔绰,即使他击杀的数量真的最多,大家伙十有八九还是会有鹿角,因此个个兴高采烈,各自收集歼敌凭证。

  

       奥克的武器散落在地上,这些兵器多数粗野丑陋,精灵们不屑于缴获留用,但在和阿拉贡游历的时候常常遭遇装备缺乏的困境,这时候奥克简陋的武器就起到了很重要的角色。他记得阿拉贡会将一些缴获的武器加以改良,原本粗大笨重的斩刀和长矛也能变成称手的兵刃,除去自己留用的,还会赠与附近村庄的人类,并且教授他们如何以之御敌。

  

       他还给过自己改过奥克的一柄短弯刀,完成的形态看起来更接近于弓形刃,模样看着和精灵贯用的兵器还是有区别,但并不丑陋,反而自有一番粗犷的美感。

  

       只是刀柄上靠近刀镡的地方有一块形态可疑的凸起纹样,和这把刀的整体画风略有出入,莱戈拉斯指着它问阿拉贡:“这是什么鬼?”

  

       “原来是个野兽的骷髅骨,可能相当于奥克的徽记?”阿拉贡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劈竹片,“兵刃上的标志要跟主人有联系,留着那骷髅的话我知道你肯定不能要,就简单改了一下。”

  

       “你改的是啥?”莱戈拉斯反复端详还是没能看出来,因此直接求助阿拉贡。

  

       “圆头大香菇。这不是你们家特产吗?现在一看就知道这刀的主人是密林的,为求形似我还特意加了好几个圆点儿呢。”

  

       “……”

  

       此时莱戈拉斯把玩着刚拾起的一柄奥克弯刀,模样和阿拉贡改制的那把差不多,他现出微笑,但随后又沉下脸来。那把弓形刃已经失落在不知哪一场战役上了,即使留着,恐怕如今也成了锈迹斑斑的一片钝铁,人心变得尚且很快,更何况那把在战场上几经磨损的刀呢。他摇摇头,将手中弯刀掷在脚下。

  

       就在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身体贯穿而出,原本的惆怅也被这冰冷的穿刺打断,莱戈拉斯低头看到滴血的矛尖,上面还微微冒着着热气。

  

       他没有发现身后蛰伏着的奥克,电光石火间就中了暗算。他身上没有穿着任何盔甲,因此奥克一矛就将他整个刺穿,断了的矛柄留在肋下,矛尖从左肩胛出来。奥克顺势将他拽倒,将缚有重甲的手臂狠狠向下砸去,它想直接把那颗长着金发的脑袋砸碎,但第一下偏了,砸在了精灵胸口上,就在它第二次抬高手臂的时候,莱戈拉斯抓起身边一截断剑尽全力插进它的下腹,可惜仍没有完全夺取那罪恶的性命。奥克大吼着拔出腹部的断剑,但在那截利刃插进莱戈拉斯的脖子之前,它的心脏已被远处的精灵一箭射穿。

  

       奥克庞大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儿压住,莱戈拉斯想要挣扎出来,却感觉到力气无法汇聚到一处,反而在渐渐从身上流失掉。等到战士们跑到他身边,将奥克的尸体拖走时,他感觉力气几乎全都流走了,甚至包括睁着眼睛的力气,感受这个世界的力气。

  

       一个尉官急切呼喊着他的名字,但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只看见莱戈拉斯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顽皮的微笑,轻声说道:“我nana也不爱穿。”    

  

 

  

 

  

       说到领地划分的事宜,瑟兰督伊和凯勒鹏谈得并不愉快,这位领主为了自己西渡之后能给罗斯洛立安的精灵最大精度地谋求福祉,在划定疆域时态度十分坚决,寸土必争。之前已拿多尔戈多遗毒范围广泛说事,加收了东边一片林地,此时又以巨绿森南部多为浅色土壤的山地丘陵、缺乏可用地和生产资料为由,要求将边境线北移三十里。瑟兰督伊前些日子接到消息,说莱戈拉斯的清剿部队已越过大河,正在向绿叶森林推进,预计三五天就可以到达行宫。而他因为领地的问题正烦的头痛,想出来透透气,也想迎一迎儿子的队伍,就留下一批负责建模规划的技术员和埃尔隆德在行宫和洛林方面扯皮,自己偷偷骑了副官的马,直奔北方大营驻地。

  

       他抵达驻地时还没过正午。驻地的军官将他迎入主将的军帐,并告知国王:殿下一早领着一个小队向南边搜寻去了,天黑前就能回来。

  

       没等到傍晚,莱戈拉斯带的那支队伍就撤回了营地,正在军帐里和军官谈话的瑟兰督伊听见外面一片嘈杂声,正纳闷时,看见一个士官掀开帐帷,扭着头冲身后喊道:“直接抬进这里!这里宽敞!叫军医带上医疗帐的东西都到这儿来!快!”

  

       他掀着帐子,急匆匆向屋里一瞥,本想确认一下停放担架的最佳位置,却意外看到了帐子里的瑟兰督伊,士官错愕地张着嘴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精灵们就抬着莱戈拉斯闯进了军帐。

  

       军帐中的其他精灵和医护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不知道国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还赶上了这么个时候。

  

       瑟兰督伊身边的军官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因此向门口的士官使了眼色,两个精灵一起将还在震惊中的瑟兰督伊向营帐外领,同时说道:“陛下请随我出来,给他们腾出空间抢救伤员。”

  

       即使只有匆匆的一眼,瑟兰督伊也知道刚才慌慌张张抬进去的是莱戈拉斯,此时军医和护士正源源不断地往军帐里进,本就不大的地方一时间挤满了精灵。他克制住想要闯进里面看看情况的冲动,回过头尽量平静地问道:“这怎么回事啊?”

  

       士官不敢隐瞒,只略定一定神就将情况全部说出:“我们上午遭遇了一支奥克的队伍,正面交锋,本来……本来没有伤亡的,殿下是在清理战场的时候被偷袭……之后我们就赶紧把他送回来了……”

  

       “伤在哪儿了?”有一个可怕的气泡在瑟兰督伊心中一点点胀大,他厉声问道,“说啊!他伤到哪儿了?”

  

       “殿下他……有一处开放式的贯穿伤口,在……”

  

       瑟兰督伊一把推开身边的精灵,径直闯入军帐里面,他正看到军医将莱戈拉斯的衣料割开,同时也看到了锁骨下方穿出的一截矛尖和胸口大片的血迹。

  

       医护们和瑟兰督伊同时愣住。

  

       林地之王呼吸急促,他瞪着儿子的伤口,问道:“你们能治吗?”

  

       精灵抢在国王震怒之前迅速回答:“战地医疗设备不足,这矛尖有一部分还嵌在肉里,没法整根拔出来,要是强行扯出,怕有大失血,那可就……”

  

       心中可怕的气泡几乎膨胀到了极限,他看到儿子咬着牙转过头来,莱戈拉斯的眼睛在努力找着焦距,等认清了父亲的模样时,他挣扎着吐出两个音节:“A……da.”

  

       那是垂死之际的模样,在战场上辗转多年的瑟兰督伊不知见过多少次。气泡瞬间爆破,连同他极力保持的镇静一起崩溃。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营帐外面,但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儿子的伤口:“埃尔隆德……去找埃尔隆德……”

  

       精灵们仍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营帐里顿时一片死寂。

  

       “去行宫!叫埃尔隆德来!骑最快的马!快去!快去!”瑟兰督伊的喊声如同炸雷,军帐中原本因悲伤和无措而心神昏聩的精灵无不胆战心惊,纷纷骑上日行千里的良驹奔赴行宫。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在此时都变成了对精灵们永生的嘲讽,瑟兰督伊守在儿子身边寸步不离,莱戈拉斯此时承受的所有痛苦他都不忍直视,但却不得不看在眼里并感同身受,这是他的业,没人能替他分担。     

  

       营帐外面排着献血的精灵,军帐里里外外进出着忙碌的护士,大家脸上都挂着眼泪,时间过去的越久,他们就越近那个难以承受的最终结局。

  

       入夜之后情况开始更加恶化,在经历了两次剧痛反应和高热之后,莱戈拉斯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不干净的薄膜,再不是从前清澈透明的样子。他紧紧抓着父亲的手,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很快就消失在营帐里精灵们低声的啜泣和叹息中。

  

       “闭上你们的嘴!哭丧的都给我滚!”瑟兰督伊随即平静下来,将耳朵贴在儿子的嘴边,“你说什么,告诉ada。”

  

       喉与舌此时如同失控的竖锯,将脑中拼好的句子剐零割碎,最终变成带着血沫的、无意义的声音碎屑。他合上嘴巴,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这时候连一呼一吸的正常进行也成了奢求),随后断断续续、并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说道:“Ada,leithiao enni.(S:release me\let me released.)”

  

       瑟兰督伊几乎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而这句话隐藏的含义足以让任何一个父亲心碎。莱戈拉斯实在是太痛苦了,或者是被痛苦侵扰得无法正常思考了,但无论是哪一种,瑟兰督伊都痛心疾首却又无计可施,他只能轻声安慰:“没关系的,爱隆马上就来了,ada知道你很痛……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忍一会就好。”

  

       最后联盟之战的时候,也有一个精灵这样气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的手颤栗着,在瑟兰督伊脸上留下一道道接近干涸的血痕。

  

       “给我一刀痛快的吧……”他绝非怯懦的精灵,但在那时他一刻也坚持不下去了,“求你了…… Tuilê(PE: spring),给我一刀吧。”他的记忆已经混乱,以为抱着自己的还是幼年玩伴春天王子,并非林地之王瑟兰督伊。

  

       就在前一天,他与两名士兵从军帐之外闯入,在大家的错愕中单膝跪地:“国王瑟兰督伊,罗马尼安的主人,辛达林和西尔凡的领袖,林地之王。”他一共说了三遍,瑟兰督伊看着他坚毅神情中难掩的悲恸,还有眼泪在脸上的血污中冲出的两条浅色印记,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当时自己还是少不经事的王子,可能会恐惧发抖,大放悲声,但他记得自己的反应:他镇定地集结驻地全部将领,把各战场兵力统一,并且迅速联系到当时诺多至高王的传令官埃尔隆德,表示将全面配合主线战场战斗。

  

       他看着怀里的战友,自己多瑞亚斯时期的玩伴,致命的伤口让他气息奄奄,而首生子女强壮的身体和顽强的生命力又在挣扎着求生,他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反复哀求自己结束他的性命。

  

       如果当时自己还是少不经事的王子,可能会恐惧发抖,大放悲声。

  

       林地之王瑟兰督伊,他在重伤精灵的额头上深深一吻,随即将利刃送进挚友的心窝。

  

       他的喉咙发出轻微声响,随后是一个解脱的舒气,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孔变得平和安详。

  

       那是只有死亡才能带来的永久的宁静。

  

       而此时自己的儿子躺在面前,面如金纸,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带着淡淡的血雾,他的嘴一张一合,用几乎失去了原意的字词反复表述痛苦。

  

       只有父亲知道,他从不是爱抱怨的孩子。

  

       温度在一点点消失,最先变冷的是指尖。他握住莱戈拉斯的手,将温度禁锢在手心里,但它们总会耍着机灵逃走。他把渐渐变冷的手贴在脸上,贴在嘴唇上,然后默默告诉自己:只要这还是暖的,还有一丝温度,就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在莱戈拉斯很小的时候,自己也曾这样捏着他的小手,放在颊畔唇边。彼时的幼子如同早春新蘖生机勃勃,他愿将自己所有及有望拥有的一切都奉献出来,以求这个小生命永远健康鲜活。

  

       父亲的手指被胖婴小肉手握住时,他获得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他以为自己终于争过命数,以为怀中的婴儿将永不离开,而几千年的执念也就此化成清风,从指间悄然而过,留下了具象的慰藉。

  

       现在要这一切消失吗?他被这个想法吓得不轻。虽然瑟兰督伊不仅仅因为莱戈拉斯的存在才有理由活在世上,可如果没了儿子,活下去的希望大概也荡然无存了。所以不会的,他安慰自己,并且强迫自己笃信,还没到失去转机的地步,埃尔隆德应该很快就能到。他见过他在战场上用一根笔管插进呼吸受阻的士兵的脖子里,眨眼之间就让那孩子脱离了危险,他也一定能把莱戈拉斯救过来的。伤势很重,但是可以慢慢养,他想到这里,开始变得乐观起来。只要活着,就有许多可能,有层出不穷的惊喜,之后的日子会更好的。

  

 

  

       只要他活着,他就胜过了命。

  

    

  

       “瑟兰督伊……我无能为力。”埃尔隆德脸上是颓然的深色,所有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但他却无计可施,“也就是今天晚上了。”

  

       “我只要他活下来,能活着就行。”绝望的父亲跪在地上,早已忘了君主之间相见的礼仪,他抓着埃尔隆德的袖子,“爱隆……埃尔隆德大人!我求你了,我知道你能让他活!”

  

       领主一言不发,只慢慢地摇头,脸上满是愧疚和悲伤的表情。

  

       “怎么法拉墨刚到伊西利安他就去了北方清剿?对外称他自己主动请缨,鬼才会信!别以为我不清楚人类这些伎俩!”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住埃尔隆德的衣领,“是你的儿子杀了他!你必须救他,这是你欠着我的!”

  

       “你杀了我,我也没办法。”埃尔隆德脸上的悲伤浓的无法散去,“他受的伤太重了,我也想救他,但我实在没办法。”

  

       失去血色的嘴唇似乎在轻轻嗫嚅着痛苦,埃尔隆德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有一丝残存的自主意识,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莱戈拉斯救不过来了,如果没有精灵战士们献出的血吊着,他连太阳落山都坚持不到。

  

       领主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起在之前一次的林谷酒宴上,自己饮至微醺时拉着莱戈拉斯向其他人介绍:“这是我侄子……多好的小伙子!”

  

       多好的小伙子。他现在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对不起,瑟兰督伊,对不起。”领主潸然泪下,他看起来像一个失意的老人,“你找我来,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

  

       他松开手,慢慢瘫坐在地上,抑制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就让我看着他死啊?”

  

       领主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低着头,颤巍巍地走到莱戈拉斯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然后跪在地上把瓶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喂给他:“咽下去,全都咽下去,咽下去就不痛了。”

  

       瑟兰督伊知道他喂给莱戈拉斯的什么,他也清楚这种药只能缓解痛苦,无法救回性命。

  

       “我做了那样的事,才把他抢过来。可如今却让他落得这么个结局。”他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像是藏在自己心里的句子不小心从胸腔渗透出来,“这算报应,死的该是我,但要是让我死就太便宜我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终于能留住一个在身边,一个完完整整属于我的。”他皱紧眉头,哽咽再一次袭来,迫使他停下来。

  

       半晌,他又开口:“要是没有也就算了,得到又失去,这滋味太难受了。”

  

       领主垂下手,点头说道:“我明白,这种经历谁都不想有第二次。”   

  

       “别拿你饱受爱戴和眷顾的生命和我比较……你敢拿你和我比较!②”与其说是愤怒,倒更像是不耐烦,他把头摆到一边,继续说道,“或许我生来就该有这种觉悟,安于孑然一身,结果呢?我和这命数明里暗里对抗了一辈子,身心俱疲,却和最初一样两手空空。”

  

       “他们虽然不在了,但留下的回忆弥足珍贵,成了他们出现在你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印记,这不算什么也没留下。”

  

       “回忆是自己给自己的安慰剂,它的作用只是提醒我,那些我所珍视的,全都离我而去,再不复返。去他的回忆,但凡我有值得珍惜的眼前人,还要什么回忆?我不是自怜的那个类型,就算一生庸碌可笑可悲,也不至沦落到抓着回忆不放的境地。”

  

       “你儿子杀了他。”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平静多了,“你走吧,再不走我不一定会说出什么来。不管怎么着,谢谢你赶过来……我再和他待一会儿,你先回吧,让那几个孩子送你,我就不送了。”

  

       领主走出军帐之前忍不住转身看了他们一眼,那是苦难的具象,它特别突出,以至于不会埋没在他漫长生命中亲历或旁观的所有心碎、所有悲痛之中。

  

 

  

       

  

       陶瑞尔走进军帐的时候,她很确定莱戈拉斯已经死了,躺在国王身边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的目光停在莱戈拉斯的脸上,那模样和记忆中的持箭少年完全重叠,只是昔日那几分桀骜,此刻由平静取而代之。她不由得感叹埃尔隆德的药真是好东西啊,莱戈拉斯孔看起来仍然栩栩如生。

  

       林地之王是觉得儿子还没死,还是想对而儿子已经死掉的这个事实置若罔闻,木精灵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能理解丧子之痛,也知道精灵王需要时间适应,但在国王守着儿子的尸身不眠不休的第三天,即使畏惧国王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愤怒,精灵们也不得不去劝告他,让死者入土为安。结果无一例外地,他们都被赶出了军帐。

  

       在莱戈拉斯死去的第五天,陶瑞尔赶到营地,木精灵们告诉她,国王一直没从军帐里出来。

  

       自己的眼泪大概在五军之战的时候流尽了,她能察觉到悲伤渐渐袭来,但眼睛始终是干的。她站在军帐的边上,静静看着眼前的父子,不出一声。瑟兰督伊注意到她,他们都没能在彼此的脸上找到或悲或喜的凭证。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三颗已经死去的心。

  

       “你来了啊,跑了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走近些,过来好好看看他。”他的脸色并不比莱戈拉斯好看多少,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冲着陶瑞尔招招手,“他时候不多了,有什么话趁着现在快点跟他说吧……他从前很喜欢你的,你记不记得了?”

  

       陶瑞尔走到莱戈拉斯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份冰冷僵硬的感觉似曾相识,而与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同存在的,是自己此生永远甩不脱的梦魇。她咬紧牙关,在折磨再次开始之前把手松开。

  

       “他曾经很想念你,你知道吗?”他抬头,看到陶瑞尔无动于衷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跟他说,‘我也想过你’,他会很高兴的。”

  

       “我的确想过他。” 

  

       “要对他说,说,‘我想过你’。”

  

       她低下头与瑟兰督伊对视,“没用的,他听不见了。”

  

       “他还有时间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国王的怒气开始渐渐显现,然而陶瑞尔不为所动。

  

       “不,他已经死了五天了,您心里是知道的,他现在之所以和活着时没什么区别,完全是靠着埃尔隆德大师的药膏和北地的寒冷天气,但这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这时候能抱头痛哭是不是更好一些?她想,然后继续说道,“告别得再久,也拖不尽思念的时间,您是知道的,所以让他入土为安吧,您只要放开手就好了,之后的一切事会由时间料理好的。”

  

       “你根本不明白。”他把头别转开,像是懒得再多说一句,“他还有时间,我要陪着他,谁也别想把他带走。你要是没有要跟他说的话了,就出去。”

  

       他大概是疯了。她现在更能理解木精灵们的忧虑了,谁愿意冒着被一刀劈死的危险去接近一个疯王?她走出营帐后,对木精灵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闻听此言,大家都伤心又失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当天快入夜的时候,加里安抵达军营,他从林地大殿出发,所以晚了一些。

  

       大家把他当成最后的希望,而他确实不辱使命(精灵们也经不起希望再一次落空了)。加里安在走入军帐之后不久就探出头,叫人取了一小壶酒和一块儿饼送来,再等了一会儿,他就端着空盘子出来,吩咐道:“今晚把东西都收好,只留一个小队在此善后,其余的人明天一早就跟国王送殿下回家。”

  

 

  

       加里安说:“认命吧,您输了。”

  

 

  

       艾尔法将刚铎议会议员甄选的复查结果交给国王,而此时的人皇正在给财政报告作批示,年轻的领主由衷感叹:“陛下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真是勤政。”

  

       “越看越心烦,所谓的国家财政,无非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人皇把财政报表掷在桌子上,随后接过艾尔法手里的名单,“议会快些组建吧,大家好能聚在一起把这些个事都缕出头绪来,集思广益嘛,效率也会高一些,毕竟我浑身是铁也打不成几个钉子……对了,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劳您挂心,可惜一直也不见好转,入冬之后又加重了些。好在前几日伊西利安开放,我就把他送到那边去疗养。”艾尔法察言观色,发觉伊西利安这几个字似乎并没让王上不快,于是继续说道,“那地方修缮的好极了,景致优美物产又丰饶,人也稀少,没有嘈杂扰攘。现领主也很慷慨,把许多好地方都划入了疗养区,如今各家权贵都很感念他,不过饮水思源,臣觉得还是要感谢您把伊西利安封给了宰相才对。”

  

       阿拉贡含糊地应和了一声,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手上的草拟议员名单,这个是眼前的大事,那些窝里斗和小算盘他懒得理会,即使有吏治问题需要整顿,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机。艾尔法见此情形,虽然揣测不清圣意,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和人皇专心地讨论议员人选等相关事宜。

  

       讨论到一些核心问题时,两人都过于专注,以至于没留意到门外进来的信使。

  

       还是艾尔法先发现的信使,他一打眼就知道这孩子是打北方来的,自忖八成是来传莱戈拉斯的捷报,这会儿大家都心烦意乱,来点儿战场上的消息振奋一下也是好事儿,他轻声提醒道:“王上,北方来消息了。”

  

       信使并没有带来文书,那孩子年龄不大,可能连权贵们的纹章尚且认不全,他也不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个口信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于是在得到了可以开口的示意后,很干脆地说道:“王上、领主,北方营地消息,主将莱戈拉斯伤重不治,已为国捐躯。清剿任务中止,精灵部队目前回归绿叶森林。”

  

       艾尔法听后只觉得一阵凉气从脊背向上窜,他猛地扭过头观察国王的神色,发现他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信使所说的的每一字阿拉贡都听得一清二楚,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确认,他怎么会死呢?那么多年自己与他并肩作战,他一向知道的,那家伙像是和曼督斯签了什么鬼约定,危险从来近不得他的身,这样的一次清剿按理来说是完全没有危险的,他都没可能受伤,又怎么会死呢?

  

       他低下头,在名单上划掉两个的名字,对艾尔法说:“再想两个没有军队背景的人来,议会又不是作战部,刀兵气不要太重。”随后低头深思。就在大家以为他没打算处理这件事的意思时,他像是猛然间记起了信使的存在,大家看到王上的神态依旧如平常威严冷峻,虽然脸色惨白,目光却无比炽热:“消息属实?”

  

    “回陛下,此消息属实。臣是从战地直接带来的消息,埃尔隆德大师当时也在,但因为主将伤势过重,还是没有救过来,第二天夜晚就过世了。”

  

       伊力萨王不迭地点头,小声念叨着:“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他现在在哪儿?”

  

      “回陛下,遗体一直在绿叶森林,没有运回伊西利安。”

  

       王上又不说话了,艾尔法见状,在一边小声提醒道:“陛下,林地国王之子为国捐躯,如果要国葬,就得尽快准备了。”

  

       “哪儿来的钱国葬?战后休养生息,当然从简。”他揉着眉心,看起来有点烦躁,“遗体既然已经在密林了,其他仪式可以不要,米斯那力提斯致哀三日以表追思,也就够了。”

  

       “是绿叶森林,吾王。”

  

       “什么?”

  

       “幽暗密林现在已更名为绿叶森林,您忘了……”

  

       “啊,没错……叫了那么多年的名字,一时还真改不过来。”他笑了一下,但这笑声随即被两下疾喘打断,伊力萨王感觉到身体突然绷紧,僵硬如同突然进入冷水淬火的铁条。方才模糊的影像彻底不见了,国王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胸口被压迫到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紧牙关,弓下身用力敲了一下胸口,方才郁结的硬块随之从喉头迸出,压迫感就此消失。

  

       他又看得见东西了。先映入眼帘的是信使惊恐的表情,王上顺着信使的目光,低下头看到桌上一滩血迹。他心又被揪紧,定睛细看才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溅在旁边敞开的账目上,那上面的堆积的数字几乎密不透风,是一环套一环组成这个国家财政运转的细小齿轮,模糊了一个,也许会引起一片系统的瘫痪。

  

       臣属和侍从们围上来,但并没人敢靠的太近,阿拉贡看到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副张着嘴扭着脸的蠢样子,活像待宰的肥羊。那些张着的嘴巴上下启阖,像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蠢货,不是他们没有声音,是你听不见了。不过他猜得到他们在问什么。阿拉贡摇摇头,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一旁的侍臣过来想要扶他,他像个醉汉一样将他推开,扭头向寝宫走去,他听见自己说,“我回去休息一下……艾尔法,告诉你父亲,要他保重,等我从密林回来会去看望他。”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过还好,听起来依旧沉着镇定,而且不失威严和亲切。

  

       他走回卧室,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在门栓插上的瞬间也消失殆尽了,伊力萨王双腿一软,就地栽倒。他试着爬起来,但全身的部件没有一处愿意听从他的指挥,整个人只能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他感觉不到肉身的存在,只有错乱的知觉留在原地。

  

       我这是死了吗?他想,大概是吧。嘿,埃斯特尔,你可真走运。

  

 

  

 

  

        “你个彪孩子怎么连副锁子甲都不穿?”

  

        “小爷我身轻如燕,行动如风,穿甲会影响我的速度。”他回头咧嘴一笑,脸上显出几分温柔的神色,“这也算随根儿,我nana也不爱穿。”

  

       在前往绿林的路上,他想的都是之前和莱戈拉斯游历之时的种种,许多如果不刻意回溯说不定就忘记了的小事在此时纷至沓来,把他的心思搅得一团糟。

  

       越向北走天气越冷,刺骨的朔风和即将面对的葬礼将人皇夫妇里里外外冻得透彻。伊力萨王看着妻子被厚重皮草半掩的憔悴面孔,开始回想出行之前的事。

  

       当他自己逐渐从混乱中清醒过来之后,便开始忧心另一个难题。该怎么告诉亚雯呢?她迟早会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应该由自己告知她?这个举动需要他鼓起莫大的勇气。她大概会知道她的丈夫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会怎么想,会因此仇视自己吗?还有葬礼的事情,自己该怎么开口呢?他将她放置在这样一个位置上,这要让她如何面对自己过去的亲族?他想象得到亚雯泪流不止,用颤抖的声音向他质问。这些都是他要坦然面对的,他不仅不能心软不能道歉,还要冷酷地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作为王后的职责。纵有千个不忍万个不忍也必须尽数抛弃,这太难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王后就先找到他。

  

       哀恸先一步于黑纱遮住她的眉眼。伊力萨王静候可能来临的指责甚至是诅咒,他想,她怎么说都好吧,但葬礼是一定要去的。

  

       但她并没有指责他,也没劳驾他提醒自己的职责——她记得自己的责任,她是刚铎的王后,要在自己的丈夫身边支持他,无论何时何地。亚雯对他说:“后天我跟你去绿叶森林,一起去也更像样子。”她看到丈夫脸上惊讶的表情,停了半晌又说道,“我在你这边的。”声音很轻,所含的感情也堪称寡淡,但足够平静足够坚定,这份平静和坚定就像是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只要这最后一道防线还在自己这边,人皇即使溃败千军万马也无妨。

  

       此时他心中的感动超过了其他的一切感受,柔情亦甚于往日。国王想要握住王后的手,但她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这一下有些猝不及防,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亚雯先回过神来,再没说一个字就转身离去。他依然立在原地,脑子里想的是王后从他身边瞬间躲开的样子,只是没敢去猜这动作里面带有几分厌恶。

  

       慢慢来,他想,以后会好起来的,这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是进入瑟兰督伊的领地之后怎么活着出来。他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谁都拿不准林地之王会不会让木精灵把他射成筛子,或者精灵王亲自动手将他大卸八块,到时黑色大氅和织锦里面的那层锁子甲可起不了太大作用。

  

       可能自己这次前往密林,就是带着这样赎罪的心情来的。他想,我应该挨上精灵几箭,复仇说不定还不是他们唯一的理由。

  

       这个想法在人皇的仪仗进入老密林路时变得更加清晰明朗,他沿途所视的每一个木精灵都全副武装。他们肌肉紧绷,满脸怒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向人类的队伍发动攻击,至少看上去,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伊力萨王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不需要挺胸抬头就自然散发着王者近乎轻蔑一切的尊荣和骄傲,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对他不构成任何影响。

  

       从老密林路北折未足十里,就有一骑兵前来告知:“刚铎的国王陛下,奉林地之王的命令,请您直接移步英灵冢。”

  

       “葬礼不在三日后于林地大殿中举行吗?”阿拉贡勒住缰绳,黑色大牡马在原地烦躁地跺着脚,鼻孔喷出阵阵白气,即使是它,也察觉得到此地毫无友善气氛。

  

       “我们国王知道您政务繁忙,因此将葬礼临时提前,免得耽搁您宝贵的时间。”精灵说完,略施一礼,“我来给您带路,请随我来。”

  

       亚雯的嘴角牵起一抹微笑,其中既有悲伤也有自嘲:“他不会再让你我涉足林地大殿半步,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她的唇边因微笑显现出几条细纹,那多半是北方干冷凛冽的冬风的产物,也有可能使出于别的原因。常年郁结在心中的悲伤和忧愁会对女人的面容产生什么样的作用,他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伊力萨王想起自己的母亲,清楚记得抑郁的暗影逐渐蚕食她的健康,那时她的生命已经远离了春日和希望。

  

       那么亚雯呢?自己也会让她陷入痛苦之中吗?选择了人类的命运,割舍了之前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切,自己配得上她这些牺牲吗?她还有他们的子女,是在这世上能让阿拉贡感到慰藉的、为数不多的存在,按理来说,他看到她也在老去,他们彼此的不同命运的鸿沟已经消失,应该感到无比的快慰才对。然而此时他心中却难以产生他们将相伴终老的深情,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变宽,逐渐回到原点,逐渐超过从前。

  

       马蹄踏着乱琼碎玉逆风北行,人皇感觉心口窝冷得像冰,那可是为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如今心里最深的地方的那一点热气也开始渐渐消散,若是没了它,还能活得下去吗?即使能活下去,也算不得是个人了,他想,不过自己是元凶,这怨不得别人。

  

       根据森林精灵的传统,战争中死去的将士无论贵贱,都会安葬在黑森林山脉的英灵冢,即使是国王的儿子也不例外。每一位战士都有等大的墓碑,上面刻着死者的姓名和殒没的战役名称,并无尊卑高贱之分,只是同一家族的墓碑会离得近一些。

  

       属于莱戈拉斯的墓穴也只是窄窄一方,仅够放置一口棺木,但精灵们对他怀有无尽的爱戴和痛惜,因此克服了坚硬的六尺冻土,将墓穴掘得很深。

  

       他的墓碑已经刻好,就立在欧瑞费尔墓碑的旁边,老国王的坟茔上盖满积雪,旁边是高高堆起的泥土,即将埋葬他从未谋面的孙子。

  

       精灵们和其他前来送葬的朋友们统一面西而立,为的是让出一条坦途,让灵魂在前往西方时得以畅行,只留死者的血亲陪在棺椁旁边。而莱戈拉斯在世的血亲只有他父亲,他们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显的格外冷清,即使莱戈拉斯生前的朋友们源源不断地走上前去做最后告别,他们也无法融入那由一个精灵和一口棺椁所构成的小整体之中。

  

       风停了,天上飘下近乎羽毛大小的雪片,寂静于是就成了这场葬礼唯一的主题。莱戈拉斯生前的人类战友们一个个走到棺椁边表达哀思,并向林地之王致意,愿他节哀,而他始终不发一言。

  

       伊力萨王站在瑟兰督伊的正对面,即使距离很远,他也知道对方的眼睛自他进入英灵冢之后就盯在自己身上。那看似平静的注视却让阿拉贡有些畏惧,亚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开口:“他不怕曼督斯的审判,所以发动战争并不在计划之外。但可能因为在世间停留的时间过久,他做决定之前会考虑很多,而且开始顾忌一些旁的东西——我们应该为此感到庆幸。”王后语气平静,其中没有丝毫指责意味。

  

       “我知道。”他回答道,目光平视前方,等到所有人都返回原位之后从马背上下来,朝着莱戈拉斯的灵柩走去。

  

       亚雯走在阿拉贡的前面,她向棺椁里瞧了一眼,悲痛差点就击垮了她,王后尽量不让身后的刚铎权贵们察觉她难抑的悲伤。她平静地走到瑟兰督伊面前,轻声说道:“真希望一切都走不到这个地步。”

  

       “开弓哪有回头箭,偏一点,就都回不去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敌意,也谈不上失望或者冷漠,平淡得不掺任何感情。

  

       亚雯没有再说什么,她只低下头,深深施礼,这是对他们父子的最后告别,也是对她昔日亲族的最后告别。

  

       “感谢你的到来,现在请回吧,留给我们一点时间。”瑟兰督伊察觉到亚雯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放心,我只是想和伊力萨王说几句话。”

  

       愧疚其实是人性的弱点之一,怀念和悲痛也可算在其中,伊力萨王原本以为人性已从他身上剥离褪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伟大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装作波澜不惊,直视那张酷似莱戈拉斯的面孔,他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不能表露出愧疚或是自责,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但如果再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做。

  

       瑟兰督伊冷静的审视在此时变成了莱戈拉斯冷静的审视,“真的吗,阿拉贡。你真的成功摆脱了良心的谴责吗?”

  

       这是折射出自己内心弱点的一面镜子,他终于清楚一直以来自己最害怕面对的是什么了,其实和别人从来没什么关系,始终都是他自己在对自己开战,自己在要求抗争。他下了决心,自己不会屈服,也不应该屈服,只有抛下了个人的一切,才能得到更多。

  

       “走近些,劳烦你把这个放入棺椁,”瑟兰督伊从厚重的披风里伸出双手,上面托着一根生有红色花朵的树枝,“当你这样做时,请抛除心里的那份恐惧,仔细地看着他。凶手应该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不是吗?”

  

       瑟兰督伊脸上的微笑逐渐褪去,如果伊力萨不接过来,他会冲上前去把他拖到棺椁边,把他的头按进去,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死去精灵的面孔,让他知道就算自己杀他一万次也不解恨。

  

       然而阿拉贡终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正如瑟兰督伊所说,凶手应该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他想着,然后接过枝条,轻轻放置在莱戈拉斯的身边。那上面红色的花朵艳烈似血,他之前听说过这种花,它生在灰港,只有当西渡精灵们远航的颂歌响起时才会开放。他不知道隆冬的密林怎么会有这种花朵,他也不知道森林精灵入葬时需要陪葬某种树木的枝条,否则他会带着白树的树枝过来,并亲自将它放入莱戈拉斯的手中。精灵的表情宁静恬淡,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伊力萨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那些雪花拂净。

  

       他们曾经讨论过死亡,以及面对它的时刻,不过所说皆是人皇百年之后的场景,莱戈拉斯会和精灵们一起为他吟唱悼亡的歌曲,并歌颂他一生的辉煌和功绩。于人类,死生亦大矣,届时会有与这位千古一帝毕生功业相称的盛大葬礼,而他也将以不死的形态出现在经久不绝的传说中、以及精灵永生的回忆里。

  

       这才是他们商量好的、面对死亡的方式。

  

       瑟兰督伊走到他身边,说道:“如今你我皆是孤家寡人,你亲手葬送了世间的最后一个挚友,同时也使我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但我并没有想要这个结果,这让我痛不欲生。

  

    “我曾想过,如果将这痛苦转嫁到你或者其他人类身上,也许会让我、让热爱他的精灵们快慰许多。不过我曾有幸了解过仁慈,那是一种更高贵的东西,你和无数人类都应感激它的存在。”    

  

       伊力萨神色坦然,他转过身来直视瑟兰督伊,平静地说道:“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和使命在身,我知道,他也知道。所以我很抱歉,但并不后悔。”

  

       “然而所有你们人类如同梦幻泡影一般转瞬即逝的功名虚荣,都不值得他为之牺牲,这个你也知道,对不对?你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伟大,人性的弱点始终留存在你身上,这是无法根除的。”瑟兰督伊走到他面前,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杀了他,不用我提醒你也心知肚明,而这罪过你将背负一生,比起直接让你死,这个结局更合我的心意。

  

       “你将是最后一个从这里活着离开的人类。”他在他耳边说,随后转身离去,并示意等候在旁边的精灵们将棺椁盖严,缓缓沉入墓穴。

  

       铁铲机械地扎进土堆中的声音,还有泥沙覆盖住棺椁的声音,配合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构成了最苍凉寂寥的丧乐。

  

       人皇回首眺望那几个已经模糊在大雪中几乎难以辨认的掘墓精灵的身影,“本不该这样的。”他喃喃自语,人性中的“弱点”突然冲破了他堆砌的坚硬外壳,但在此刻,他允许这样的瞬间存在。他调转马头继续南行,至少在这一路上,他是自由的,他愿意屈服。

  

       墓穴封死之后,英灵冢重归寂静,只有大雪纷纷落下,带着无私和宽容,将大地上一切污淖浑浊尽数掩盖、尽数原谅。

  

 

  

END

  

 

  

① 根据《阿尔达年表》,法拉墨是在第三纪元3019年当上宰相和伊西利安领主的,在本文中这一时间有所改动,大约被推迟在第四纪元伊始。

  

②领主的命其实很不咋地,但凡事总有个比较,没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况且大家都会有觉得自己更不幸的时候,这件事其实还挺主观的。

  

ps.我要说这是AL,会有人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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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imlos芒果Nimlos芒果 转载了此文字
  2. Nimlos芒果海子青 转载了此文字
    忍不住转,文字精妙,情节动人我的评论简直太肤浅!